李云霄坐在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她的目光从敏敏·特穆尔身上移到刘风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微微抿着。
刘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理他,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着来。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敏敏·特穆尔身上。她还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风来了不弯,雨来了不倒。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轮。
刘风心里暗暗想:“这第一轮平了,后面还有得比。”
大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敏敏·特穆尔的影子隔了不到三尺,谁也没挨着谁。
敏敏·特穆尔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嘴角却挂着一抹从容的笑意。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好听又扎人:“我的诗更贴合花之主题,按规则是否是我方稍胜?也别说我强词夺理——李白公子再写一首也没有问题吧?”
她说完,双手交叠,那目光落在刘风身上,却让人心里发紧。
刘风叹了口气,
“敏敏·特穆尔郡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暖到心里,“是否只要我写出一首关于花的诗词,这一项目就算我们赢?”
敏敏·特穆尔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又带着一丝期待,像猫看见了老鼠,不急著扑,先逗一逗。
“当然。”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挑衅,又带着一丝大方,“李白公子若能办到,这一分送你们又何妨?”
她说“送”字的时候,故意咬得很重,像是在施舍,又像是在下注。她的目光定在刘风脸上,量着他接下来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刘风没看她。他开始踱步。
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走到东边,步子不快不慢,在丈量什么。靴子踩在大殿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一下,用指尖敲桌子。他的目光低垂着,只是在脑子里翻箱倒柜。
走了三趟,他停下来。
抬起头,目光越过敏敏·特穆尔,越过众人,落在门外那一角天空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白,像一张没写完的纸。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念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大厅里安静得如一潭死水,连呼吸声都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被施了定身术,动不了,也不想动。
他继续念,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有分量,如石头沉进水里,不声不响,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一片叶子飘进了深潭,无声无息,却荡开了满池的涟漪。
大厅里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掌声响了。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敷衍,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掌声。唱歌的拍手,跳舞的也拍,有几个才子拍着拍着,眼眶就红了,不知道是被词打动了,还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李云霄第一个站起来:“好!好!好一首《一剪梅》!”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妙极,妙极呀!”她说“妙极”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
敏敏·特穆尔站在大殿中央,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她的目光定在刘风身上,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开始侧目。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从容的、带着算计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只是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好一个‘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转过身,走回刚才的位置,坐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她没松手。
大厅里,掌声还没散。刘风站在原地,手插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刘风拱手,身体微微前倾,姿态谦逊却不卑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敏敏郡主,不知刚才这首——是否让你满意?”
敏敏·特穆尔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不偏不倚:“李白公子高才,此词远胜于我。”
她说“远胜”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只是抿了抿唇,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了回去。
刘风微微颔首,直起身,双手插进袖子里,语气不紧不慢,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如此,诗词一项目,便承让了。”
他说“承让”的时候,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什么表情,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正是这种平淡,比任何炫耀都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敏敏·特穆尔看着他
“没想到,李白公子,才是最深藏不露的人。”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更重了,像石头压着石头,一层一层地往上垒,“这次是敏敏失策了。”
她说到“失策”的时候,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容不是苦涩的,也不是认输的,而是——坦然的。只是安安静静地承认,然后重新布局。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刘风脸上,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只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自然会有的光。
“不过接下来,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她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又带着一丝期待。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刘风没接话。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大厅里的掌声已经散了,但空气里还飘着刚才那首词的余韵,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唱歌的还在交头接耳,跳舞的已经坐回了原位,刚才那边静得像一潭水,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敏敏·特穆尔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她的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不留痕迹,但空气里留下了一缕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草原上的花香,野的,烈的,不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