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在围猎的队伍里排在末尾。
这不是因为他箭术差。恰恰相反,论单箭命中,整个部落比他强的找不出三个。但围猎不是单打独斗,是合围、是驱赶、是配合,姜黎的性子太静,不适合冲在最前面驱赶兽群,所以他一直排在队伍的尾端——这个位置需要的是耐心,是在所有人都喊哑了嗓子之后,还能稳稳拉开弓的那个人。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待了五年。
“姜黎。”
前面有人回头喊他。是烈,部落里最壮实的猎手,也是这次围猎的领队。烈指了指前方一片晃动的灌木,打了个手势:有东西。
姜黎点了点头,将一支箭搭上弓弦。
这是神农氏部落的传统猎场,位于部落东南方向半日路程的山谷之中。时值深秋,山林染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兽群开始为过冬囤积脂肪,正是围猎最好的时节。这次围猎已经持续了两天,收获颇丰——三头鹿、一头野猪,还有几只山鸡。但烈不满足,他想在回程之前再猎一头大的。
灌木丛晃动得越来越剧烈。
姜黎的弓弦微微绷紧。他盯着那丛灌木,余光同时扫视着两侧的林子。猎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像是鹿,也不像是野猪。动静太大,太没有章法,像是——
一头犀牛撞开了灌木丛。
不是普通的犀牛。这头犀牛比姜黎见过的任何一头都要大,肩高几乎与成年男子齐平,浑身裹着干涸的泥浆,像披了一层甲胄。它的左眼位置是一道旧伤疤,眼珠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独眼犀。
姜黎的手没有抖,但他知道麻烦大了。
独眼犀是猎人口中“不该碰”的东西。一头成年的雄性犀牛本就不好对付,而失去一只眼睛的犀牛比正常的更加危险——它已经学会了自己比别人脆弱,所以更加暴躁,更加不计后果。
“散开!”烈大吼一声。
但已经晚了。独眼犀冲出灌木丛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朝着最近的一个猎手撞了过去。那人反应已经够快,侧身翻滚躲开了正面冲击,但犀牛庞大的身躯擦过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棵树干上。
姜黎的箭射了出去。
这一箭精准地钉入了独眼犀的颈侧,但犀牛皮太厚,箭簇只没入了一小半,没能伤到要害。独眼犀吃痛,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转过身来,那只独眼死死锁定了姜黎的方向。
它冲过来了。
大地在震动。一头全力冲刺的犀牛,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姜黎没有跑,跑不过的。他站在原地,从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搭弓,瞄准——独眼犀的独眼。
弓弦震动。
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笔直的线,正中那只独眼。
独眼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个前半身猛地扬起,两只前蹄在空中胡乱蹬踏。姜黎被那股冲势的余波撞得倒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地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得一干二净。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独眼犀在原地转了半个圈,然后轰然倒地。
地面震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姜黎!”
烈跑了过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姜黎大口喘息着,感觉肋骨像是被人用石头砸过一遍。烈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笑得震天响:“你小子!一箭入眼!一箭入眼!”
其他猎手也围了上来。有人踢了踢独眼犀的尸体,发出一声惊叹;有人把姜黎从烈手里接过来,架着他的胳膊往回走。姜黎被簇拥在人群中,耳朵里灌满了欢呼和赞叹。
他想笑一下,但胸口太疼,笑不出来。
回到部落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独眼犀的尸体被几个猎手合力抬了回来,往部落中央的空地上一放,整个部落都轰动了。老人、女人、孩子全都围了上来,摸着犀牛粗糙的皮,发出啧啧的惊叹。这是整个秋天最大的一头猎物,光是它的皮,就能换来附近三个部落的好意。
姜黎坐在自家草屋门口,让妹妹姜禾帮他往肋间涂抹草药。
“你就不能躲一下吗?”姜禾的手指有些重,戳得他龇牙咧嘴。
“躲不开。”
“烈说你连动都没动。”
“动了就射不准了。”
姜禾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轻了一些。她比姜黎小四岁,今年刚满十六,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有了几分神农氏女子特有的清秀。他们的父母在五年前的一次山洪中双双遇难,从此兄妹俩相依为命。姜禾是姜黎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
还有一个人。
“女桑姐来过。”姜禾像是随口提起。
姜黎的动作顿了一下。
“听说你猎了头犀牛,她看了一眼就走了。”姜禾的语气里有一丝揶揄,“没说别的,就走了。”
“嗯。”
“你就‘嗯’?”
姜黎不说话了。姜禾撇了撇嘴,把草药碗往他手里一塞,起身走了。
姜黎低头看着碗里绿糊糊的药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女桑来过。这个信息比猎到十头犀牛都让他高兴。
女桑是部落里巫祝的侄女,比他小两岁。她的名字来源于她出生那年,部落周围的桑林结得特别好。她不算是部落里最美的女子——至少不是烈他们口中那种“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的类型——但姜黎就是挪不开眼。从十三岁第一次注意到她开始,到现在,七年了,一直挪不开。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秋天的溪水。她会编麻绳,能编得又细又结实。姜黎现在用来束发的那根麻绳,就是她编的。
他们的事,部落里的人都看在眼里。按照神农氏的规矩,等今年秋祭之后,姜黎就可以正式向巫祝提亲了。
姜黎把草药涂完,靠在门框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部落里的篝火被点燃了,人们围坐在火边,开始分割独眼犀的肉。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飘过来,混着草木灰和秋夜凉意。
这是一个很好的傍晚。
姜黎这样想着。
然后大地裂开了。
没有任何预兆。
先是声音。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至极的轰鸣,像是大地在打嗝。然后是震动。不是独眼犀奔跑时那种局部的震动,而是整个地面都在抖动,像一张被无形的手抖开的毯子。
篝火塌了,燃烧的木柴滚落一地。有人尖叫,有人摔倒在地。
姜黎猛地站起身,肋间的伤被牵动,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了——姜禾在哪里?女桑在哪里?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裂缝出现了。
从部落中央的空地开始,一道裂隙撕开了地面,向两侧延伸,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地面上划过。裂隙所过之处,地面塌陷,泥土和碎石坠入黑暗。独眼犀的尸体滑向裂隙边缘,被几个人拼命拽住。
姜黎看到了姜禾。她站在自家草屋的另一侧,距离裂隙还有一段距离,正惊恐地看着地面在她面前裂开。他向她跑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女桑。
她站在裂隙的另一侧,手里还端着一个陶碗——她大概是来给他送吃食的。她的脸在篝火的余烬映照下,一半明一半暗。她在看他,嘴张着,在喊什么,但地鸣的声音吞没了一切。
裂隙在扩大。
姜黎距离女桑只有十几步,但这十几步中间,地面正在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