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犹豫。
他冲向裂隙边缘,在一块正在塌陷的地面上借力一跃——他跃过了裂隙,落地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向女桑,将她从裂隙边缘推了出去。女桑摔倒在地,陶碗碎裂,汤汁洒了一地。
姜黎自己却失去了平衡。
他试图抓住什么,但裂隙边缘的泥土太松,手指插进去,什么也抓不住。
他坠了下去。
女桑的尖叫是他最后听到的声音。
下坠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久。
裂隙的深度远超他的预期。他撞到了几次岩壁,左肩、后背、膝盖先后传来剧痛。他本能地伸手去抓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但手指只是在岩壁上留下几道血痕。
然后他落入了一片柔软的东西里。
是淤泥。地下的淤泥。带着腐朽气息的、冰冷的淤泥。
姜黎挣扎着从淤泥中爬起身,浑身每一处都在疼。头顶的裂隙透下一线微弱的光,那是篝火的余晖。但裂隙已经闭合了——或者说,他坠落的位置,距离裂隙口太远了。
他试图活动四肢。左手能动,右手能动。双腿虽然有痛感,但骨头应该没断。最严重的是肋间——白天被独眼犀撞出的旧伤,加上这次坠落的撞击,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刀子在肋骨间剐蹭。
他靠着岩壁坐了一会儿,等待眼睛适应黑暗。
黑暗没有变亮。
但他开始能“感觉”到周围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方式——他知道自己在一个大约两人高的洞穴中,知道左侧有一条通道,知道通道里有空气流动。
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
姜黎没有时间细想。他需要出去。
他朝着空气流动的方向走去。通道比想象中长,地面崎岖不平,他摔倒了三次,每次都牵动肋间的伤,疼出一身冷汗。但他没有停下。头顶的土石随时可能再次塌陷,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
不对。应该是向上的。出口应该在上面。
但姜黎没有选择。通道只有一个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他的手指触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泥土,不是岩石。
是石头。被加工过的石头。
姜黎停下了脚步。
他用双手摸索着。那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石板,表面有刻痕。刻痕排列有序,不是自然形成的纹理,是——文字。
他不认识这些文字。神农氏有记事用的结绳和简单的刻符,但眼前这些,远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刻符都要规整、复杂。
石板后面,是一具骸骨。
姜黎的手指触碰到骸骨的时候,那骨架便化为了齑粉。不是碎裂,是化为齑粉——仿佛它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太久太久,只等有人触碰,便要完成最后的消散。
齑粉落尽,露出了骸骨身下压着的东西。
一片龟甲。
巴掌大小,颜色暗沉,甲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文字。与石板上那种规整的文字不同,龟甲上的文字更古老,更像是某种——图腾。
姜黎的手指触碰到龟甲的一瞬间,龟甲亮了。
不是火光那种亮,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温热的、近乎液态的光。光芒顺着他指尖蔓延到手掌、手腕、手臂,然后是整个身体。
他想抽回手,但动不了。
光芒渗入了他的皮肤。不是覆盖,是渗入——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光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在他体内冲刷。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脑海里直接响起的。
那声音苍老、沙哑、缓慢,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道种已传。百年一劫。渡则长生,败则道消。”
光芒消散。
龟甲上的刻痕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块普普通通的龟甲,上面什么也没有。
姜黎跪在骸骨的齑粉前,大口喘息着。
他不知道“道种”是什么,不知道“百年一劫”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渡”是什么,“道消”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从前的姜黎了。
齑粉中还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姜黎伸手拨开粉末,摸到了一枚骨质的小物件。是一枚骨饰,打磨得很光滑,穿在一根已经腐烂得几乎一碰就断的皮绳上。
骨饰上刻着一个图案——像是某种兽首,有角,有独目。
独目。
姜黎想起了白天的独眼犀。
他将骨饰攥在手里,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
头顶的某个方向,传来了敲击声。
是石头敲击石头的声音。
有人在找他。
姜黎张开嘴,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力——
“在下面!”
敲击声停了。然后变得更密集,更急促。
姜黎靠着岩壁,攥着那枚骨饰,盯着头顶无边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一线极其微弱的、来自裂隙口的火光,正一点一点向下移动。
他忽然想起了女桑摔倒在地时碎裂的陶碗。
那碗汤,本来是要给他的。
他还没来得及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