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没有回答。
庚明白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寨门,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木桩。整个寨门震动了一下。守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
然后庚转回来,声音已经平稳了。
“你叫什么?”
“姜黎。”
“你不是有熊氏的人。”
“不是。”
“为什么帮他?”
姜黎想了想。
“他不想一个人死。”
庚看着他,那双和巳很像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进来,”他说,“今晚你是有熊氏的客人。”
姜黎在有熊氏的寨子里住了三天。
庚是寨子里最好的猎手之一,也是巳的亲兄弟。他们兄弟俩负责寨子东边的猎场,和九黎部落的猎场有交界。边界摩擦是常有的事,但这一次,九黎的人越界太深了。
巳是追出去的那个人。
“他从小就追东西,”庚说,“追鹿,追狼,追偷盐的贼。追上了就带回来,追不上就一直追。”
他停了一下。
“这次也是。”
姜黎没有问“追上了会怎样”。他看到了巳的伤口——是矛尖划开的。追上了,然后发生了冲突,然后死了。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第三天晚上,庚来找他。
“你往北走?”
“嗯。”
“再往北,过了大河,就是九黎的地界。”
“我知道。”
庚把一个东西放在他面前。是一把骨刀,比姜黎自己那把更长,刀柄上刻着一只独目兽首。
“巳的刀。他追出去的时候没带。”
姜黎看着那把刀。
“为什么给我?”
“不知道。”庚说,“也许你能用到。”
姜黎拿起那把刀。刀身打磨得很光滑,刀刃薄而锋利。独目兽首的图案让他想起了自己从地底带出来的那枚骨饰——那个图案,和这把刀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庚看了他一眼。
“九黎的图腾。巳从九黎人手里缴来的。他喜欢这把刀。”
姜黎把刀收好。
“多谢。”
“不必。”庚站起身,“你替他收了眼睛。这是他欠你的。”
第二天清晨,姜黎离开有熊氏的寨子,继续向北。
庚送他到寨门口。
“如果到了九黎的地界,”庚说,“别说你认识有熊氏的人。”
姜黎点了点头。
他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庚还站在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不动的树。
姜黎转过身,继续向北。
第二十三天,他看到了那条大河。
河水浑黄,宽阔得望不到对岸。春汛已经开始,河水挟着泥沙和碎冰奔涌而下,发出低沉的轰鸣。河岸边全是卵石,大大小小,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卵。
姜黎在河边站了很久。
河对岸,就是九黎的地界。
他不知道九黎是什么,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人在等他,不知道“第一次会有人在涿鹿等你”这句话中的“人”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巳的刀上刻着的那个独目兽首,和他从地底骸骨身边拿到的骨饰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他在河边过了一夜。第二天,他开始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寻找可以过河的地方。
走了两天,他找到了一处浅滩。河水在这里分成几股,中间露出几片沙洲。水不深,但很急,河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得滚动,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能迈下一步。
姜黎把弓和箭壶举过头顶,踏进了河水里。
冰凉的河水漫过他的小腿、膝盖、大腿。河底的卵石滑得厉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趾扣住石头缝隙,等站稳了才移动重心。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河水的冷。
是一种“存在”。
在对岸。在河对岸的某处。有一个——他说不清是什么——像一团巨大的、暗沉的、翻涌的东西。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那种新获得的知觉“感觉”到的。
他停下脚步,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闭上眼睛。
那团东西在对岸很远的地方。但很大。大到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他的知觉里依然能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压迫感。
像是一座山。一座活着的山。
他睁开眼睛。
河水还在奔流。对岸的树林安静地立在那里,什么也没有。
姜黎继续往前走。
上岸之后,他拧干衣服上的水,把弓弦重新紧了一遍。然后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团“存在”还在那里。
很远。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朝它走去。
第二十九天,他第一次见到了九黎的人。
是三个猎手。从林子里走出来,和他迎面遇上。
他们的装束和神农氏不同。头发披散着,用兽筋束成几绺,脸上涂着暗色的纹路,看不出是颜料还是伤疤。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不止一把武器——骨刀、石斧、还有一根姜黎叫不出名字的短矛。
为首的那个比姜黎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能扛起一头牛。他脸上有一条从右眉骨划到左下颌的旧疤,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
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姜黎也停下了。
他把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疤脸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姜黎听不懂。
那是他从没听过的语言,发音方式和神农氏完全不同,更多的喉音,更少的唇齿音。
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听不懂。
疤脸男人又说了几个字,这次更慢。姜黎还是听不懂。但他听到了一个音节——一个反复出现的音节。
“蚩。”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音节的意思是“蚩尤”。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