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在九黎城寨待了将近两个月。
从春末到夏初。山下的河水涨了又落,山林从嫩绿变成深青,九黎人开始往脸上涂抹新的纹路——风说,这是战纹。每年夏天,九黎的战士都会涂上这种纹路,去和那些不服从的部落打仗。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九黎所有人都在准备同一场仗。
姜黎能感觉到那种气氛。不是紧张,是更沉重的东西。像整个城寨都在憋着一口气。
风偶尔来找他,带他去城外辨认猎场边界。姜黎的九黎话进步很快,已能听懂大部分日常对话。
“你们要和谁打?”有一次他问。
风看了他一眼。“轩辕。”
姜黎没听过这个名字。
“轩辕是什么?”
“一个部落。在北边。”风用脚在地上画了两个圈,“我们。他们。中间是涿鹿。”
又是这两个字。
“为什么打?”
风把脚踩在两个圈中间。“因为只有一片涿鹿。谁占了涿鹿,谁就占了整条河谷。九黎要,轩辕也要。所以打。”
他说得理所当然。但姜黎知道这不是全部原因。因为蚩尤说过,他的天命是在涿鹿战败。不是因为河谷,不是因为轩辕。是因为天命。
六月的一天傍晚,风来找姜黎。
“蚩找你。”
他们穿过城寨。天还没黑透,到处是篝火。战士们围着火堆打磨武器,女人们煮着大锅黍米粥,孩子们被支使着搬运箭杆和弓弦。战争像一台无声的石磨,把每个人都碾了进去。
蚩尤不在那座大屋里。
风带姜黎穿过屋后山道,往上走了半个时辰。山道尽头是一块凸出的岩石,像从山体中伸出的巨掌。岩石顶端,蚩尤一个人坐着,面朝北方。
风在岩石下停步。姜黎一个人走上去。
蚩尤没有回头。“坐。”
姜黎在他旁边坐下。岩石很高,能看到整个九黎城寨——篝火在山坡上层层叠叠铺开,像倒悬的星空。更远处,那条河在暮色中泛着最后一点灰白的光。
沉默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透。
然后他开口了。
“我父亲死在轩辕手里。”
姜黎没有说话。
“十年前。在涿鹿北面的山口。他带了三百人,轩辕带了两百。三百对两百,他输了。”
蚩尤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把九黎的铜刀留给了我。还有这个。”
他抬起左手。掌心有一道淡红色的疤。
“这是九黎之主的印记。每一代九黎之主,都要在石壁前用自己的血喂那把刀。刀认得九黎之主的血。从我父亲的父亲开始,一直是这样。”
他放下手。
“我父亲死之前,让人把刀带回来给我。带刀的人说,他最后一句话是——‘告诉蚩,不要报仇。’”
姜黎看着他。“但你要去涿鹿。”
“不是报仇。”蚩尤说,“是天命。”
他转过头,那双在黑暗中依然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姜黎。
“你知道为什么九黎之主代代都能‘看到’自己的天命吗?因为我们有那把刀。那把刀是上一个道种主人留下的。他把刀给了九黎的先祖,告诉他:持此刀者,可见天命。”
姜黎的身体一震。上一个道种的主人——死在裂隙里的那个老人。
“他为什么要把刀给九黎?”
“不知道。”蚩尤说,“风说你在找答案。也许你能找到。”
夜风吹过岩石,带着山林和炊烟的味道。姜黎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从坠入地缝以来,第一次和人这样坐着说话。不是被盘问,不是被审视——只是坐着,说话。
“你怕吗?”他问。
蚩尤没有回答。
“我有一个女儿。”
姜黎愣了一下。
“九岁。她母亲生她的时候死了。她从小跟着我父亲的妹妹长大。今年秋天,她该学用骨针了。”
蚩尤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有什么东西在字句底下涌动着。
“去年秋天,她问我,阿父,你什么时候死。九黎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人会死。被野兽咬死,被敌人杀死,被河水淹死。死是经常来的东西,不怕。我告诉她,我不会死。她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是九黎之主。”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能握住长刀的手,巨大、粗糙、布满旧伤疤。
“我骗了她。”
“我会死在涿鹿。”蚩尤说,“我知道。五年前就知道了。那天夜里,刀在墙上自己发光,我握住它,看到了——涿鹿。雾。血。我的刀断成两截。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九黎。没有我。没有她。”
姜黎的喉咙发紧。
“既然知道会败,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不去,九黎会败得更惨。”蚩尤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天命不可逃,但可以选。我选了在涿鹿迎战轩辕。如果我不选,天命会选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也许是在九黎城寨。也许是在她面前。”
他看着姜黎。
“天命之子,可以知道自己的结局。不能改变它。但可以选择它发生在哪里。”
姜黎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来涿鹿,是因为道种要我来。”
“我知道。”
“道种要我来,是不是要我在涿鹿做一件事?”
蚩尤看着他。“是。”
“什么事?”
蚩尤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巨大的身影挡住了半边星空。
“明天,九黎的战士出发去涿鹿。你跟着风。他会告诉你去哪里。”
他往岩石下走去。走到边缘时停了一下。
“你问的那件事,等你到了涿鹿,自然会知道。”
第二天清晨,队伍出发了。
从九黎城寨到山下河谷,队伍排成一条长龙。最前面是涂着战纹的战士,足有两三千人。战士后面是背负粮食的民夫,再后面是女人们赶着的牲畜。孩子们在队伍两侧跑来跑去。
这不是一支军队。这是一个部落在迁徙。
风告诉姜黎,九黎每次打大仗都是这样。战士在前面,整个部落在后面。打赢了,部落就搬过去;打输了,部落就撤回来。
“这次不一样。”风说。
“哪里不一样?”
风没有回答。
队伍走了六天。
第六天傍晚,他们到了。
姜黎站在山梁上,看着脚下的土地。那是一片巨大的河谷,比他见过的任何河谷都要宽阔。两岸是平坦的原野,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在晚风中翻涌着灰绿色的波浪。
这就是涿鹿。
九黎的营地在河谷南侧的山坡上。帐篷、篝火、人声、牲畜叫声,把整面山坡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物。姜黎被安排在营地东侧,和风住同一顶帐篷。
接下来几天,他看到了轩辕的军队。
从北边山口涌出来,像另一条长龙。他们的装束和九黎不同——头发束成髻,用骨簪别住,脸上没有纹路,身上穿着植物纤维织成的甲衣。武器也不一样。九黎人用短矛和骨刀,轩辕人用长戈和弓。
两支军队隔着河谷遥遥相望。白天,斥候在原野上追逐厮杀;夜里,两边的篝火烧成两条对峙的星河。
姜黎每天都在营地走动。他听到最多的词,除了“轩辕”,就是“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