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离开涿鹿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马走得很慢。他不催它,它也不急。一人一马沿着河谷往南,走了整整一天,没有遇到任何人。傍晚时分,他在一条小溪边停下,让马饮水,自己靠着树干坐下来。
他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地上。
两枚骨饰。一枚大的,是他从地底骸骨身边拿走的;一枚小的,是蚩尤手中握着的。并排放在一起,大的显得更大,小的显得更小。
独目兽首。一模一样。
姜黎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是从体内传来的。不是痛,不是热,是一种更陌生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脏附近动了。
他闭上眼睛。
那道从龟甲渗入体内的光,在他心脏附近安静了两个月的那团温热,正在发生变化。它在扩展。不是变大,是变得更“密”了。像一团雾气正在凝结成水滴。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那团温热听到的。
一个声音。模糊,遥远,像是在极深的井底有人在说话。他听不清字句,只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质地”——沙哑,粗粝,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
是蚩尤。
姜黎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消失了。
他大口喘息着,后背的汗水已经把衣服浸透。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姜黎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他让那团温热继续凝结,让那个声音从井底往上浮。
“……黎。”
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蚩尤的声音。不是完整的语句,只是一个音节。但那确实是蚩尤的声音——那种从地底挖出来的、沉重缓慢的声调。
“蚩尤?”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温热平静下来了。声音消失了。一切恢复沉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姜黎知道发生了什么。
蚩尤没有完全消失。
他的一部分——一片碎片——留在了姜黎体内。就像那个死在地底的老人把道种留给了他一样,蚩尤在完成天命、被渡劫的那一刻,把什么东西留在了他体内。
不是完整的意识。是一片碎片。一个回音。
姜黎把两枚骨饰重新揣进怀里。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渐渐暗下来的树叶。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把这一切记住。”
他记住了。
他在溪边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反复尝试和体内的那片碎片对话。大部分时候没有回应。偶尔,当他完全安静下来,什么都不想的时候,那个声音会浮现出来——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些零碎的字词。
“……九黎……”
“……刀……”
“……她……”
每次提到“她”,那片碎片就会变得格外躁动。姜黎知道那个“她”是谁。九岁。今年秋天该学用骨针了。
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不是他自己的梦。是蚩尤的。
梦里他站在九黎城寨最高的那间屋子里,面前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女孩的眉眼和蚩尤很像——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条,但还没长开,还裹着一层孩童的柔软。
女孩仰头看着他。
“阿父,你什么时候死?”
梦里的他——蚩尤——蹲下身,和女孩平视。
“我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我是九黎之主。”
女孩歪了歪头,像是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后她伸出手,把一样东西塞进蚩尤手里。是一枚骨饰。独目兽首的形状。很小。打磨得很光滑。
“那这个还给你。等你回来再给我。”
蚩尤把骨饰攥在手里。
“好。”
梦到这里就断了。
姜黎醒过来,溪水还在哗哗地流。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他坐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枚小骨饰。月光下,独目兽首的轮廓清晰可见。
蚩尤没有回去。
骨饰还在姜黎手里。
他在溪边又坐了很久。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把马牵过来,翻身上去。
马继续往南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有一个名字,从蚩尤的那片碎片里,反复地浮现出来。
“朝歌。”
那个字是“朝歌”。
姜黎不知道朝歌在哪里,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但他知道,那是碎片指给他的方向。
蚩尤的碎片在引他往朝歌去。
就像道种引他来涿鹿一样。
他沿着河谷走了十几天。
从初夏走进了盛夏。日头越来越毒,河水越来越浅,山林的颜色从青绿变成墨绿。路上他遇到过几拨人——有迁徙的部落,有打猎的队伍,有赶着牲畜去远方交易的商队。没有人盘问他。一个背着弓的年轻人,在这个时代遍地都是。
他问过几个人,知不知道朝歌在哪里。
没有人听说过。
第二十三天,他遇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坐着,面前摆着几片龟甲,像是在占卜。他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双手枯瘦如柴。但他的眼睛很亮——和巫祝一样亮。
姜黎下马,走到老人面前。
“你知道朝歌在哪里吗?”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老人笑了。
“朝歌还不存在。”
姜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说的那个地方,现在还是一片荒地。要等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才会有人在那里筑城,给它取名叫朝歌。”老人把面前的龟甲拢了拢,“你问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地名。”
姜黎沉默了。
“那我应该去哪里?”
老人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你不是有碎片吗?碎片让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姜黎的身体绷紧了。“你怎么知道碎片?”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龟甲一片一片收起来,装进一个破旧的皮囊里,然后拄着一根弯曲的木杖站起来。他比姜黎矮了整整一个头,但看姜黎的眼神,却像从高处往下看。
“我也遇到过道种的传人。”老人说,“很久以前。他体内也有碎片。很多碎片。多到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声音是碎片,哪个声音是自己。”
姜黎的喉咙发紧。“后来呢?”
“后来他消失了。”老人说,“所有道种的传人,最后都会消失。被天道收割,被碎片吞噬,被自己的长生压垮。没有例外。”
他拄着木杖,慢慢从姜黎身边走过。
“你体内的碎片还只有一枚,你还能分清哪个是你、哪个是它。等你有两枚、三枚、十枚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姜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