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低下头。
“她手里攥着一枚骨饰。一模一样的。”
姜黎的呼吸停了一瞬。
“后来呢?”
“后来那批人遇到了洪水,散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太阳完全落了下去。河面上的金色碎光了。只剩灰蓝色的暮霭,笼罩着冰面和芦苇荡。
女人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我叫娰。”
姜黎点了点头。
“姜黎。”
娰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冻硬的河岸上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姜黎蹲回河边,把双手插进冰冷的陶泥里。
碎片在他体内,第一次不是低语。
是沉默。
春天又来了。
这是姜黎离开神农氏之后的第二个春天。河冰化了,芦苇冒出新的绿芽,商部落的人开始翻土播种。戊的身体好了起来,又能拄着木杖走到河边,坐在陶轮前捏一整天泥巴。
姜黎继续打猎,继续捏陶,继续在夜里听着蚩尤的碎片低语。
他没有再见过娰。但他知道她在哪里——她在部落的另一头,和几个同样从北边迁徙过来的九黎遗民住在一起。他们没有聚成独立的寨子,只是散在商部落的边缘,打猎、捕鱼、种粟米。他们说话还带着九黎的口音,把“是”说成“诺”,把“不”说成“非”。
商部落的人不在意这些。这个时代,部落的边界是模糊的。今天你是商人,明天你娶了有熊氏的女人,你的孩子就是半个有熊氏。后天有熊氏和商人打起来了,你夹在中间,要么跑,要么死。
没有什么“我们”和“他们”。只有活着,和活不下去。
夏天的一个傍晚,姜黎在戊的屋后捏陶。
他捏了一只罐子,又捏了一只。第一只歪歪扭扭,第二只已经有了几分戊的手艺。他把两只罐子并排放在墙根下,看着它们。
两只罐子。一只像神农氏的,一只像商部落的。
都不像他自己。
碎片在心脏附近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低语。是一种——牵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北边拉了他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已经习惯了碎片的动静,根本不会注意到。
姜黎放下手里的泥巴,站起来,面朝北方。
那股牵引还在。不是催促,不是警告,只是存在着。像一根绷得很长很长的线,一头拴在他心脏附近,另一头在北边的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第二个百年之期,还有很久很久才会到来。但道种不会让他闲着。碎片不会让他闲着。
它们会一直牵引他,往一个又一个地方去,见一个又一个人,完成一次又一次渡劫。
直到他体内的碎片多到自己都分不清,哪个声音是碎片,哪个声音是自己。
姜黎回到陶轮前,继续捏泥巴。
秋天到了。
戊在某个早晨没有醒来。
姜黎发现的时候,老人的身体已经凉了。他侧躺在自己的铺位上,蜷着腿,像是睡着了一样。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像是做完了今天该做的事,就休息了。
姜黎在戊的铺位边坐了一个上午。
下午,他去告诉了族长。族长派了几个人来,按照商部落的规矩,把戊的遗体用麻布裹好,抬到部落外面的土坡上,放进一早就挖好的土坑里。没有陪葬品,没有祭祀,只是把他人还给了土。
戊没有亲人。姜黎是他最后日子里离得最近的人。
填土的时候,姜黎把那两只罐子放了进去。一只歪歪扭扭的,一只已经有戊的手艺的。然后他接过木锹,填了第一铲土。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河边。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碎片说话了。
“都走了。”
是蚩尤的声音。不是低语,是清晰的、完整的句子。
姜黎没有说话。
“你还会送走很多人。”碎片说,“这是长生的代价。”
姜黎看着河面。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会痛。”
姜黎没有回答。
碎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蚩尤的语气。是更古老的、更苍老的语气——像是那个死在裂隙里的老人,借蚩尤的碎片在说话。
“痛就对了。不痛,就不是人了。”
姜黎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他脸上,冰凉。
第二天,他收拾好东西,背上弓,离开了商部落。
走出部落的时候,他在河边看到了娰。她蹲在河边洗东西,看到他背着弓走过来,站起身。
“你要走了。”
“嗯。”
“往北?”
姜黎想了想。“往北。”
娰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还回不回来。
“那个女孩,”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她——告诉她,九黎还有人。”
姜黎看着她。
“好。”
他转身往北走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商部落的炊烟在晨光中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融进雾气里。娰还站在河边,辫子垂在胸前,像一株深色的芦苇。
姜黎转过头,继续往北走。
碎片在心脏附近安静地待着。
没有低语,没有牵引。
只是等着。
等下一个百年。等下一个天命之子。等下一次渡劫。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碎片给他看过一个画面——一片更高的台地,一条更宽的河,一座用石头和夯土筑成的大城。
那座城,很多很多年以后,会有一个名字。
朝歌。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走在路上。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还将继续活下去的人。
体内有一枚碎片。
还会有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