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北行(1 / 2)

姜黎走了三年。

三年里他跨过了七条河,翻过了不知道多少座山,穿过了十几个部落的领地。他的弓换过三次弦,箭壶里的箭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腰间那把刻着独目兽首的骨刀始终没换过。

巳的刀。九黎的刀。

他往北走,因为碎片让他往北走。不是催促,不是牵引,是比那更轻的东西——像是风,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从哪个方向吹来。

第一年,他走到了当年和风一起走过的那条河边。河水还是浑黄的,渡口还是那几间草棚,但撑船的已经不是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了。换了一个年轻人,瘦高个,撑篙的动作还不太熟练,竹篙入水时会溅起很大的水花。

姜黎上船的时候,年轻人盯着他腰间的骨刀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

过了河,他继续往北。

他没有去九黎城寨。

不是不想去。是碎片不让他去。每当他试图往城寨的方向偏,心脏附近就会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有一只手在轻轻捏着他的心脏,提醒他——不是那边。

他问碎片为什么。

碎片没有回答。但他在一个深夜里,从蚩尤的那片碎片里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九黎城寨已经空了。不是被攻破的空,是主动撤离的空。寨门敞着,独目兽首的木雕还在柱子上,但广场上长满了野草。

九黎走了。

风说过的那句话——“九黎不会走,九黎还会回来”——在姜黎脑海里响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

第二年,他走进了一片他从未到过的土地。

这里的山比他见过的任何山都要高。山尖上常年积着白色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雪。山谷里有河,河水是青灰色的,冰凉彻骨,喝一口能让牙齿发酸。林子里有熊,有鹿,还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巨兽——比犀牛还大,浑身披着棕黑色的长毛,走起路来地都在震。

他猎了一头那样的巨兽。不是用弓箭,是用陷阱。挖了整整三天的坑,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上面铺树枝和落叶。巨兽踩上去,轰隆一声陷进去,木桩从腹部刺入。它挣扎了两天两夜才死。

那两天两夜里,姜黎就坐在坑边,看着它慢慢死去。

不是残忍。是他需要记住。

记住每一头为他所杀的猎物。就像记住每一个为他所渡的天命之子。

巨兽死后,他剥了它的皮,割了它最好的肉,用烟熏了整整七天。那张皮太大了,他一个人背不动,只能裁成几块,选了最完整的一块带走。剩下的皮和肉,他留在了原地。等附近的野兽来吃。

第三年,碎片开始给他看更多的东西。

不是蚩尤的记忆了。是更古老的碎片——道种历代主人留下的残片。它们不说话,只是偶尔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浮上来一个画面。

他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站在一座极高的山顶上,对着初升的太阳伸开双臂。老人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喜悦,不是悲伤,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平静。像是在那一刻,老人已经不需要任何东西了。

画面消失。

另一个夜里,他看到了一片海。

他没见过海。神农氏住在内陆,九黎住的地方离海也有很远的路。但在那个画面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水,比任何湖都要大,比任何河都要宽。水是深蓝色的,浪是白色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咸腥的气息。

有一个人站在海边。背对着他。头发白得像雪,被海风吹得往后飘。

那个人回过头。

姜黎看到了他的脸。

是那个死在地底裂隙里的老人。道种的上一任主人。

老人在对他说话。但画面里没有声音,只有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姜黎读不出他的唇语,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句子。

然后画面消失了。

姜黎睁开眼睛。头顶是陌生的星空,身旁是那条青灰色的河。篝火已经熄了,只剩暗红色的炭。

他坐起身,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焰重新升起来,照亮了他身边的那块巨兽皮。

“你要告诉我什么?”他问。

碎片没有回答。

第三年的秋天,他走到了那条河边。

不是他见过的那条青灰色的河。是一条新的河。河水不宽,但很急,河底不是卵石,是整块整块的岩石。水流在岩石上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冲出一道道深槽。

河对岸是一片台地。台地很高,比周围的地势都要高出一截。台地上长满了野草,半人高,在秋风里翻涌着灰黄色的波浪。

台地中央,有一圈石头的痕迹。

不是天然的石头。是被人摆过的。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有些石头还立着,有些已经倒了。倒下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立着的石头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原来的一半高。

姜黎涉水过河,走到那圈石头中间。

碎片在他心脏附近猛地一震。

不是痛。是一种——确认。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那个一直在等他的地方。

姜黎站在石头圈中央,闭上眼睛。

碎片开始说话。不是蚩尤的声音,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条由无数条溪流汇成的大河。

“这里。”

“就是这里。”

“朝歌。”

姜黎睁开眼睛。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倒塌过半的石头,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一条急流的河。

但他知道,碎片没有骗他。

很多很多年以后,这里会有一座城。会有人在这里筑墙,在这里建屋,在这里竖起图腾柱。会有人给这座城取名叫朝歌。

而他,会比这座城更早来到这里。

姜黎在石头圈里坐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他在最中心的那块石头下面挖了一个坑。不是很大,刚好够放进去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大骨饰——从地底骸骨身边拿走的那枚——用巨兽皮裹好,放进坑里,盖上土,把那块石头重新压在上面。

独目兽首。九黎的图腾。上一个道种主人留下的东西。

他把它们埋在了朝歌。

这座还不存在的城。

第四年,碎片安静了。

不是消失。是安静。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之后,暂时不需要再催促他了。

姜黎在那条河边住了下来。

他用河岸边的石头和泥土搭了一间半地穴的小屋——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这样冬天会暖和一些。屋顶用树枝和茅草覆盖,压上几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他在附近的山林里打猎,在河边的台地上开了一小块地,种从南边带过来的粟米种子。种子是戊给他的,不多,一小把。戊说,这是商部落最好的粟米,煮出来的粥能立住筷子。

第一年,粟米长得不好。土太生,水太冷,秋天收的时候,连撒下去的种子都没收回来。

第二年,好了一些。收的粟米够吃两个月。

第三年,他在河边挖了一条小渠,把河水引到地里。那年秋天,粟米收了满满一陶罐。

他开始捏陶。

河边的泥和商部落的不一样。商部落的泥是灰褐色的,捏出来的陶烧好了也是灰褐色。这里的泥是暗红色的,烧出来之后变成一种很深的赭红,像是被夕阳浸透了。

他捏了很多罐子。盛水的,存粮的,煮粥的。捏陶的时候,他会想起戊。想起老人那双枯瘦但很稳的手,想起老人说他“手很稳,是知道自己想动,但不让自己动”。

他在陶罐上刻东西。

不是文字。他还没学会写那些复杂的刻符。他刻的是图画。一头犀牛。一条河。一座山。一个人。

最开始刻得很丑。犀牛像猪,人像一根棍子顶着一颗球。

后来慢慢好了。犀牛有了犀牛的样子,人有了人的样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刻这些。也许只是想留下点什么。

有一天,他在一只陶罐上刻了一个独目兽首。

刻完之后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只陶罐放在了屋里最显眼的位置。

第五年,他开始老了。

不是真的老。是他的身体,在道种入体将近十年之后,终于停止了变化。

他的脸不再年轻,也不再变老。皮肤停留在二十多岁的状态,眼角有一点点细纹,是这几年的风霜刻上去的,然后就不再加深了。头发还是黑的,手指还是有力的,牙齿还是完整的。

他对着河水看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巫祝的话。

“你会活过百年。你的脸不会变老,你的头发不会变白。你会看着所有人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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