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看着。
神农氏。九黎。商部落。戊。
所有他认识的人，都在他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继续他们的生活，或者已经结束了他们的生活。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条急流的河边，站在一圈倒塌的石头中间，站在一座还不存在的城址上。
长生。
他以前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
现在他知道了。
第六年的春天，来了一个人。
姜黎正在河边洗陶泥。春天的河水还很冷，冻得手指发僵。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河对岸。
一个老人。很老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双手枯瘦如柴。拄着一根弯曲的木杖。
姜黎认得他。
是那个在干涸河床边占卜的老人。那个说过“你会来找我的”的老人。
老人站在河对岸，隔着湍急的河水看着姜黎。
“你来了。”姜黎说。
老人没有回答。他拄着木杖，涉水过河。河水漫过他的小腿、膝盖、大腿，他不急不慢地走着，像是走过一条浅溪。
他走到姜黎面前，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像两颗被旧布包裹的炭火。
“六年了。”老人说。
“什么六年？”
“你离开商部落，已经六年了。”老人拄着木杖在姜黎的小屋门口坐下，“我算过日子。”
姜黎看着他。“你一直在找我？”
“不是找你。是等你。”老人把木杖横放在膝盖上，“我知道你迟早会走到这里。朝歌。”
姜黎的身体微微绷紧。“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老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几片龟甲，放在地上，一片一片排开。龟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比姜黎在地底看到的那片还要密，还要复杂。
“你体内现在有几枚碎片？”老人问。
“一枚。”
“还只有一枚。”老人点了点头，“还早。”
他拿起一片龟甲，对着阳光看了看。
“等你有三枚的时候，你会开始分不清哪个声音是你自己的。等你有五枚的时候，你会开始做不是你自己的梦。等你有十枚的时候——”
他把龟甲放下。
“你会来找我。”
姜黎看着那些龟甲。
“你到底是谁？”
老人抬起头。那双炭火般的眼睛看着姜黎。
“我也是一个长生者。”
姜黎的呼吸停了。
“不是道种的传人。”老人说，“是另一种长生。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把自己的一根骨头取出来，刻上字，埋在山顶。那根骨头不烂，他就不死。我是那个刻骨人的后代。骨头传到我这里，已经传了十七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
“每一代接骨的人，都会继承前面所有人的记忆。十七代人的记忆，全在我脑子里。我能分清哪些是我的，哪些不是。但很累。”
他抬起头，看着姜黎。
“你以后也会这么累。”
姜黎沉默了。
河水在远处哗哗地流。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对。”老人说，“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龟甲堆里挑出一片，递给姜黎。
姜黎接过来。龟甲上刻着一幅图——不是文字，是图画。一个圆圈，圆圈里画着很多小点。有些小点连在一起，有些是孤立的。圆圈的中心是一个最大的点，从那一点分出很多条线，连接到周围的小点。
“这是什么？”
“天道。”老人说。
姜黎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用了十七代人的时间，画出了这张图。”老人的声音很低，“每一个点，都是一个天命之子。每一条线，都是天道在他们之间建立的联系。中心那个最大的点——”
他停了一下。
“是天道本身。”
姜黎盯着那张图。他看不懂那些点代表谁，看不懂那些线代表什么联系。但他能看懂一件事——所有的线，最终都汇聚到中心那个点上。
所有的天命之子，都被一根线牵着。
线的另一头，在天道手里。
“我给你这张图，”老人站起身，“是因为你迟早会用上。”
他拄着木杖，往河边走去。
“你还会再见到我的。”他说。
姜黎握着那片龟甲，看着老人的背影。
“你叫什么？”
老人停了一下。
“我有很多名字。每一代接骨人都会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他转过头，那双炭火般的眼睛看着姜黎，“这一代，我叫巫咸。”
他涉水过河，消失在对岸的树林里。
姜黎坐在小屋门口，手里握着那片龟甲。
天道。天命之子。线。
他想起蚩尤说的那句话。
“天命之子的命，从来不属于自己。”
他想起那个死在裂隙里的老人的话。
“不要相信天道。”
他把龟甲翻过来。
背面还有刻痕。
是一行文字。很小的字，刻得很浅，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
姜黎不认得那些字。但他记住了它们的形状。
很多年以后，他学会了认字，会把这行字翻译出来。
“天道不是规则。天道是一个人。”
但现在，他还不知道。
他只是把龟甲收好，放在那只刻着独目兽首的陶罐旁边。
然后他继续捏陶。
继续打猎。
继续在夜里听着蚩尤的碎片低语。
继续等。
等第二个天命之子。
等第二枚碎片。
等那座还不存在的城，在脚下这片土地上，一点一点长出来。
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