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我吗?”姜黎问。
子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你问。”
“蚩尤死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
姜黎的手指微微收紧。“在。”
“他是什么样子?”
姜黎闭上眼睛。涿鹿河谷的雾,暗金色的光,最后一次燃烧。蚩尤靠在那块石头上,面朝北方,眼睛望着天空。脸上的纹路从暗红褪成灰褐。表情是平静的。
“很平静。”他说。
子亥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的山头移到了西边的山头。
“那就好。”他说。
他站起身。
“子昭还不知道。不要让他知道。让他做他的少主,练他的箭,学他的刀。让他在不知道结局的日子里,多活几年。”
他往河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我逃掉的时候,天道问我为什么。”
姜黎看着他。
“我说,我不想看着我爱的人死在我前面。”
他涉水过河。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把深色长衣照成冷冷的灰白色。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姜黎在小屋外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走进城里。
子昭正在大屋后面练刀。一刀一刀地劈,一刀一刀地收。动作很慢,像是在和水流对抗。
姜黎站在巷子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城外。
他在朝歌城外又住了很多年。
久到子昭从二十岁长到了三十岁。久到子履老了,老得走不动路了,把部落里的事都交给了子昭。久到子亥的头发白了一半,主持祭祀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大,但更慢了,像是在念诵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经文。
姜黎的脸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朝歌城里的人开始注意到这件事。一个在城外河边住了十几年的猎人,脸从来没变过。有人开始躲着他。有人开始在背后叫他“河边的那个”。不是“河西边的猎人”了,是“河边的那个”。像在说一样东西,不是一个人。
姜黎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子昭。
三十岁的子昭。肩膀已经和他父亲一样宽了,射箭百发百中,刀法也练成了。他处理部落事务的方式和子履不同——子履是稳,是等,是看龟甲上的裂纹。子昭是快,是断,是看事情本身的样子。商人们开始习惯他的方式。年轻人喜欢他,老人们不太放心,但也挑不出错。
子昭娶了一个女人。是东边有施氏的女儿,叫妺喜。眼睛很亮,笑起来声音很大,不像商人女子那样轻声细语。子昭很喜欢她。姜黎看到过他们一起在城墙上散步,子昭指着远处的山河对她说话,她仰着头听,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姜黎看到妺喜的时候,碎片动了一下。
不是蚩尤。是更古老的碎片。那个站在海边的老人。道种的上一任主人。
碎片没有给他画面,没有给他声音。只有一种情绪。
遗憾。
很深很深的遗憾。像海底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但能把整艘船拖进深渊。
姜黎不知道那个老人遗憾什么。但他记住了。
子昭三十三岁那年,子履死了。
是老死的。和汤一样,和戊一样。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没有醒来。子昭把他埋在朝歌北边的山坡上,面向东方——商人来的方向。子亥主持了葬礼。他把龟甲一片一片放在子履的墓前,摆成一个姜黎看不懂的图案。然后他念诵了一段很长的祭文,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冬天的空气里。
姜黎站在送葬的人群边缘。他的脸还是二十多岁。子昭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认出了他。是感觉到了什么。
子昭看着姜黎。
“你是谁?”
姜黎看着他。这个他看了十几年的人。这个他将来会亲手杀死的人。
“过路的。”他说。
子昭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子亥站在墓前,隔着人群,和姜黎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夜里,子亥来找他。没有涉水,没有敲门。只是站在河对岸,隔着那条青灰色的河,看着姜黎小屋的方向。
姜黎走出屋子。月光下,两个人隔着河水站着。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子亥转身,走回了城里。
姜黎在河边站了很久。
河水哗哗地流。和十年前一样。和二十年前一样。和三十年前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三十年前,这张脸是这样。三十年后,还是这样。
而子昭,已经从那个射箭会偏一寸的年轻人,变成了商人的首领。
天命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他。
姜黎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百年之期。百年之期还有很久。
是子昭的时间。
他正在变成他要渡的那个人。从一个射箭的年轻人,从一个练刀的少主,从一个大笑着陪妻子散步的男人——变成一个真正的天命之子。
当他的天命完全显现的时候,就是姜黎动手的时候。
姜黎回到小屋,坐在门口,看着河对岸的朝歌城。
城墙上有人在走动,手里拿着长戈。城墙下是那条河,河上有桥。城里有几百间屋子,屋顶连着屋顶。城的中心有一座大屋,屋前立着展翅的玄鸟图腾柱。
柱下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叫子昭。三十三岁。刚埋了父亲。
他还不知道,有一个人,已经等了他十几年。
那个人坐在河对岸的小屋里,看着他的城,等着他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