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子昭(1 / 2)

子昭继位的第三年,朝歌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从夏末开始下,断断续续下了将近一个月。青灰色的河水涨上来,漫过姜黎小屋前的粟米地。他把屋子往高处挪了二十步,重新搭了一间。朝歌城里也进了水,城墙根被泡软了一段,塌了一个豁口。子昭带着人冒雨抢修,用石块和夯土把豁口堵上。姜黎站在河对岸,远远看着那个浑身泥水的身影站在城墙上喊话。雨太大,听不清喊什么,只看到他的手势——短促,有力,不容置疑。那不是少主的手势,是王的手势。

雨停之后,子昭让人在城南门外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商人从东边迁来的一路——经过了几条河,翻过了几座山,死了多少人,活下来多少人。最下面刻了一行小字:“子履率族人至此,子昭刻石以记。”姜黎伸手摸了摸那行刻痕,粗粝的石面摩擦着指腹。这个年轻人正在留下他的痕迹。一个想要被人记住的人,他的天命一定很大。

第五年,妺喜生了一个儿子。孩子出生在春天的黎明,啼哭声从大屋传出来,越过城墙,越过河面,传到姜黎的小屋里。他正在捏陶,手停了一下,泥坯塌成一团。

那天傍晚子亥来了。他的头发又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但眼睛还和从前一样——冰下的河水。他说子昭给孩子取名子履,和父亲一样的名字。“我接过来,抱着他。那么小。然后我看到了。这个孩子的天命,我也看到了。”他看着姜黎,“你不在那个结局里。”

姜黎的手指停在陶轮上。

“子昭的结局,你在里面。这个孩子的结局,你不在。他会长大,变老,死在另一间屋子里,被另一个人合上眼睛。不是你。”

沉默持续了很久。“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子亥没有回答。他往河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我逃掉的时候,天道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想看着我爱的人死在我前面。天道说,那你就会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在你后面。”他涉水过河,月光照着全白的头发。

姜黎在陶轮前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捏了一只很小的陶罐,罐身上刻了一只收着翅膀的鸟,头朝向东方。

第八年,东边有部落打过来了。三个小部落联合的队伍,想趁朝歌立城未久占点便宜。子昭没有守城,带人出城迎击,在河口截住了那支队伍。姜黎没有去看,他的知觉能看到——两团存在在东方碰撞。青灰色的那团很密,像反复锻打过的铜。杂色的那团松散,像被风吹散的沙。半个时辰后,杂色的那团散了。

子昭回来了,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梢划到颧骨。妺喜从城里跑出来,眼泪在脸上淌着。子昭翻身下马,弯腰把五岁的子履捞起来扛在肩上。三个人走进城门。

姜黎站在人群边缘。碎片动了,是蚩尤。“你想起什么了?”姜黎没有回答。但他想起来了——九黎城寨,篝火,那个九岁的女孩,骨饰。

第十二年,朝歌来了一位客人。从西边来的,穿着姜黎没见过的细密织物,面容清瘦,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叫吕尚,后来的人会叫他姜子牙。子昭在大屋里见了他。姜黎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他知道,吕尚来了之后,子昭变了很多。他在西坡上筑了一座高台,让吕尚住在那里。每天傍晚,子昭独自走上高台,和吕尚坐到天黑。

姜黎问子亥,吕尚是什么人。“一个没有天命的人。天道没有选中他,所以他可以选中自己。”

第十五年,子昭的天命开始显现了。粟米地连年丰收,河里的鱼多得捕不完,东边的部落不再来犯,西边的派使者来交好。朝歌城扩大了一圈,城墙向外移了三百步。子昭让人在城南又立了一块碑,刻着朝歌城的图。姜黎去看过,找到自己小屋大概应该在的位置,碑上没有。但他看到了另一处——西北角刻着一个小小的方块,旁边两个字他不认得。后来问子亥,子亥说:“陶坊。朝歌的陶坊。”

陶坊建成那天,姜黎去了。陶工们把自己的陶罐摆成一排让子昭看。子昭看到一只歪歪扭扭的罐子时停了下来。“这是谁做的?”姜黎从人群最外面走出来。“我。”

子昭看着他。十五年前,他在父亲葬礼上问过这个人“你是谁”。现在他又看到了同一张脸。还是二十多岁。一点都没有变。子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认出,是觉察。

“你叫什么?”“姜。”

“你不是商人。”“不是。”

“在哪里学的做陶?”“跟很多人。神农氏的人,商部落的人,河宗的人。”

子昭看了他很久,把那只歪罐放回展台。“这只罐子不好看。但它能盛水。盛得很满。一滴都不漏。”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你来陶坊。”

姜黎第二天去了。子昭不在,但管事给了他一块泥,一个轮盘,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城墙,城墙外是那条青灰色的河。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

子昭偶尔会来。不是看陶,是来坐。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河,不说话。姜黎继续捏陶,两个人都沉默。有一次子昭忽然开口:“你做陶的时候,在想什么?”“什么都不想。”子昭点了点头。过了很久,他说:“我射箭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吕尚说,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最容易看到自己。我试了很多年,还是看不到。”他走了。

第二十年,吕尚走了。一个人骑着马往西去了。子昭站在城墙上,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远,直到被地平线吞没。

那天傍晚子昭来到陶坊,站在姜黎的陶轮前。“吕尚走之前说,王的命,不在龟甲上,在王自己的手里。我问他,如果天命不在我手里呢?他说,那就抢过来。”

最新小说: 道祖回收站我是修仙界破烂王 石缝仙途:绝境参天 天元丹圣我以废草证长生 我在历史背面五千年 综武:我,修仙筑基,截胡全江湖 九域双行:天界别离,顶峰相见 躺平宗主弟子变强我无敌 我带师妹田曦薇建立大唐镇倭司! 洪荒:财神爷的快乐你想不到 快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