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河水哗哗地流。
“姜，你相信天命吗？”
姜黎的手停在泥坯上。泥坯在轮盘上空转，一点一点塌下去。“信。”
子昭看着他。“你见过天命？”
姜黎没有回答。子昭也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出陶坊。姜黎看着那只塌掉的泥坯，坐了很久。他见过天命——涿鹿的雾，暗金色的光，最后一次燃烧。他还见过另一个天命。在这座城里，在这个每天傍晚来陶坊坐着的男人身上。青灰色的，冷冽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层。
第二十五年，子昭开始筑一座更大的城。在朝歌北边那道山梁的另一侧，那片姜黎三十多年前埋过骨饰的台地上。他让人把图纸画在龟甲上拿给子亥看。子亥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你不赞成。”
“我赞不赞成，你都会筑。”
子昭笑了。他已经很少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皱纹。“阿亥，你从来不说我想听的话。”
“因为我不想骗你。”
子昭收住笑容。“你知道什么？”
子亥看着他，那双冰下河水般的眼睛看着自己兄长的儿子。“我知道你会把这座城筑起来。我还知道，这座城会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沬。”
子昭筑了三年。三年里，姜黎每天都能听到北边传来的夯土声、伐木声、采石声。那些声音越过山梁，越过河水，传进他的陶轮声里。他捏了很多陶罐，排在小屋外面。雨水盛进去，太阳晒干，再盛，再干。
第四年，城筑好了。子昭带着商人搬进了新城。朝歌老城里剩下的人不多了。姜黎没有搬，还是住在河边的小屋里，每天捏陶。子亥也没有搬，留在老城守着那根展翅玄鸟的图腾柱。
搬城的前一天夜里，子昭来了。涉水过河，走到姜黎的小屋前。
四十五岁的子昭。头发已经灰白了，脸上有了和子履当年一模一样的皱纹。但他的眼睛还和二十五年前一样——射箭会偏一寸、然后花很长时间看那一寸的眼睛。
“姜，我要搬去新城了。”“我知道。”“你留在这里？”“嗯。”
子昭点了点头。他看着河对岸的朝歌老城，看着月光里变成黑色剪影的玄鸟图腾柱。“我父亲埋在北坡。我阿娘埋在河边。子亥在这里。”他停了一下，“你也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姜黎。这个他看了二十五年的人。这个他将来会亲手杀死的人。
“我会常回来。”
“好。”
子昭涉水过河。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照着他灰白的头发。
姜黎在小屋门口站了很久。河对岸的老城里，子亥还守着那根图腾柱。他知道。他感觉到那团青灰色的、冷冽的存在，还在老城中央，像一块冰镇在河底。
子亥在等那个结局。
他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