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送走的人,比我多。”
姜黎没有说话。蚩尤死的时候还很年轻,女儿才九岁,父亲死在轩辕手里,他自己死在涿鹿。他没有机会送走那些老死在铺位上的人。姜黎有。戊,汤,子履,妺喜。还会有更多。
“你会累吗?”蚩尤的声音。
姜黎看着河面。月光碎在上面,碎了又聚,聚了又碎。“会。”
妺喜死后的第三个月,子亥来了。
夜里。月光很亮。他涉水过河,没有拄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在小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布包递过来。
“打开。”
姜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铜匣,不大,两只手能捧住。匣盖上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和朝歌图腾柱上那只一样。铜胎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子昭的信。”子亥说,“他存了二十年的信。写给吕尚的,一封都没有寄。他搬去新城前,把这只匣子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打开。”
“你打开了?”
“没有。他说不在了再打开。”子亥看着姜黎,“他还说,如果他不在了,你还在,就把这只匣子给你。”
姜黎的手微微收紧。铜匣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为什么给我?”
“他没有说。”子亥的声音很轻,“我猜,是因为你不会忘记他。”
姜黎低头看着铜匣。展翅的玄鸟在手心里,被月光照得泛出冷冷的铜色。
“他的天命,是不是快到了。”
子亥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河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到了。”
他涉水过河。月光照着他全白的头发,照着空荡荡的城门,照着老城中央那根展翅玄鸟的图腾柱。
姜黎抱着铜匣在小屋门口站了很久。他没有打开。把铜匣放在窗台上,放在那只刻着收翅鸟的小陶罐旁边。两只鸟,一只展翅,一只收翅,在月光里安静地待着。
子昭最后一次来老城,是那年秋天。
傍晚。姜黎在河边收鱼笼。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子昭站在河对岸,没有涉水。头发全白了,背更弯了,脸上皱纹更深了。隔着青灰色的河水看着他。
“姜。”
“嗯。”
“我不进去了。就在这里说。”
河水哗哗地流。夕阳照在河面上,碎成无数块金色的光斑。
“我要去做一件事。吕尚走的时候说过,如果有一天,西边有人来,让我去见他。现在西边有人来了。”
姜黎看着他。“谁?”
“一个叫发的人。周人的首领。”子昭的声音很平,“吕尚在他那里。”
姜黎的心沉了一下。吕尚走后的这些年,他以为他只是一个往西去的老人,不会再出现了。但他一直在西边,一直在等。等子昭去找他。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子亥知道吗?”
“知道。他昨天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说。”子昭笑了一下,很淡,“他从来不说我想听的话。”
沉默了很久。夕阳沉下去一截,河面上的金色碎成更小的碎片。
“姜。”
“嗯。”
“如果我回不来——”他停了一下,“那只匣子,你打开。”
姜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
子昭点了点头。转过身,往新城的方向走去。夕阳照着他全白的头发,照着微微弯着的背。
“子昭。”姜黎叫住他。
子昭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射箭会偏一寸。”
子昭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你会花很长时间看那一寸。不是看它偏了多少,是看它为什么偏。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子昭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全白的头发染成暗金色。
姜黎站在河边,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翻过那道山梁,看着他消失在新城的方向。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鱼笼。笼子是空的。
他在河边站到天黑。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着青灰色的河。他涉水过河,走进空荡荡的朝歌老城。老城里,子亥站在图腾柱下。月光把他的白头发照成银色。
“他走了。”子亥说。
“嗯。”
“你送他了。”
“嗯。”
子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龟甲。上面没有裂纹,没有刻字,是空的。
“我逃了这么多年,”他的声音很低,“就是为了不看到这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姜黎。月光下,那张老去的脸上有泪。
“还是看到了。”
姜黎没有见过子亥哭。这个像冰下河水一样的人,在月光里无声地流着泪。
“他会回来吗?”
子亥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走回老城深处。
姜黎一个人站在图腾柱下。展翅的玄鸟在他头顶,被月光照成一枚黑色的剪影。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那座新城的方向。
子昭走了。去见西边来的人。去完成他的天命。
而他,会在这里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或者等道种告诉他——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