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昭走后,姜黎开始数日子。
不是刻意去数。是每天早上醒来,手指会不自觉地摸向窗台,在陶罐沿上划一道浅浅的痕。那只刻着收翅鸟的小陶罐被他挪到了窗台最左边,罐身上已经划了十几道痕,横的竖的斜的,密密麻麻爬在暗红色的陶胎上。
他没有打开那只铜匣。铜匣还放在窗台上,放在收翅鸟陶罐和一只盛水的粗陶碗之间。匣盖上的展翅玄鸟每天被晨光照亮,又每天被暮色吞没。姜黎每天都会看它一眼,然后继续捏陶,打猎,收鱼笼。和之前二十年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以前他等的是“那一天”——道种震动,碎片催促,告诉他时候到了。现在他等的是子昭。等“那一天”是被动的,像等一场迟早会来的雨。等子昭是悬着的,像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子亥不再来小屋了。他每天傍晚还是会走到老城中央的图腾柱下站一会儿,但不再涉水过河。姜黎隔着那条青灰色的河水看他,两个人隔河相望,什么都不说。河水哗哗地流,把他们之间的话都冲走了。
冬天,子昭走后的第一个冬天。河水比往年浅了很多,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水面,青灰色的石头上结了一层薄冰。石头上有很多划痕,是水流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留下的,横的竖的斜的,和他刻在陶罐上的痕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这条河也在数日子。
春天来的时候,新城那边来了一个人。不是子昭,是子履。
二十一岁的子履,骑着马,带着两个随从,从北边那道山梁上下来。他们在老城门口下了马,子亥从城里走出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子亥伸出手指了指河这边。
子履涉水过来。年轻人比他父亲当年高了半个头,眉眼像子昭,下颌的线条却更硬,更像子亥。他穿着深色长衣,头发用青色簪子束起,和姜黎在碎片画面里看到的子昭一模一样。
“你是姜。”不是疑问。
“是。”
“我阿父说起过你。他说你做的陶能盛水,一滴都不漏。”
子履的目光越过他,落进小屋里,看到了窗台上那只铜匣。
“那是阿父的匣子。”
“子亥交给我的。说子昭交代,如果他不回来,给我。”
子履的眼睛动了一下。“阿父会回来。”声音不高,但很硬。
“你来找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子履沉默了一会儿。“新城北边来了一支部落。从更西边来的。他们赶着一种我没见过的牲畜,有角,很大,比牛大。子亥说,你走过很多地方,比商人所有人走过的都多。你见过那种牲畜吗?”
姜黎闭上眼睛。碎片动了一下,是那个站在海边的老人。画面浮现——一片很远的土地,黄色的沙,矮矮的草。草地上走着一群牲畜,有角,比牛大,背上鼓着两个包。
他睁开眼睛。“我见过。不是敌人,只是路过。他们会往东走,一直走到水边,然后停下来。不会碰新城。”
“你怎么知道?”
姜黎没有回答。子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信你。子亥信你。阿父也信你。”
他转身往河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阿父说,你做陶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我也想什么都不想。但做不到。”
他涉水过河,翻身上马,往北去了。
夏天。老城更空了。又有几户人家搬去了新城,剩下的都是老人。街道上长出了野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细细的,绿绿的。
子亥还是每天傍晚去图腾柱下。背更弯了,拄杖的手开始发抖,但眼睛没变。
有一天傍晚,姜黎涉水过河,走到图腾柱下。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北方。展翅的玄鸟在他们头顶,被夕光染成暗金色。
“他走了多久了?”子亥问。
“一年。过了这个秋天,就一年了。”
子亥沉默了很久。“我以前也等过一个人。等了很多年。后来不等了,因为知道等不回来了。”他看着北方的山梁,“现在我又在等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山梁。
秋天。子昭走后的第一个秋天。姜黎在河边收鱼笼的时候,感觉到碎片动了一下。不是蚩尤,不是上一个主人,是道种本身。那颗在他心脏附近安静了四十多年的种子,第一次主动发出了信号——一种很轻很轻的牵引,像一根线,一头拴在他心脏上,另一头伸向北方。不是新城的方向,是更北的方向。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子昭的天命,开始显现了。但他没有动。还不到时候。
冬天。子昭走后的第二个冬天。妺喜墓前的树落尽了叶子。姜黎每个月会去一次北坡,在墓前站一会儿。墓碑是青灰色的,上面刻着妺喜的名字,子昭的字,刻得很深。
有一天他去的时候,发现墓前多了一样东西。一只铜盏,盏身上刻着展翅的玄鸟。底部刻着字,他不认得。下山后他拿给子亥看。
子亥接过铜盏看了很久。“是子昭的字。刻的是‘妻妺喜之墓’。这只盏是他专门铸的,铸了很久。他走之前放在我这里,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每年秋天替他去妺喜墓前添一次水。他怕没人给她添水。”
姜黎看着那只铜盏。展翅的玄鸟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和窗台上那只铜匣一模一样。
“他每年秋天都去。从她死的那年开始。秋天第一场雨之后,他一个人走到北坡,在墓前坐一整天。回来的时候不说话。第二天继续筑城。”
子亥把铜盏放在膝上,看着窗外。“他给后来的人筑城,给后来的人立碑,给后来的人写信。但他自己,只想在墓前坐着。”
春天。子昭走后的第二个春天。新城那边来的人越来越多。是从西边来的周人,赶着牲畜,背着行囊。子履把他们安置在新城外的河谷里。周人的首领叫发,四十来岁,说话声音很低但眼睛很亮。
发来老城找子亥,两个人关在屋子里谈了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没有表情。
那天傍晚,子亥涉水过来,在小屋门口的石头上坐下。“发说,子昭到了他们那里。一个人去的,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刀,只带了一只铜盏。和他留给妺喜的那只一模一样。”
姜黎的手停在鱼笼上。
“发说子昭和吕尚关在一间屋子里谈了三天。三天后他出来,一个人往北走了。发问他去哪里,他说去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