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亥看着姜黎。“等谁?”
姜黎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子昭在等他。
夏天。道种的牵引变强了。一点一点地,像一根原本松松的线被人慢慢收紧。姜黎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正北。不是新城,不是周人的寨子,是更北的地方。
他开始准备。把柘木弓重新上了弦,把骨刀磨了一遍,把粟米干粮一袋一袋装好。他没有告诉子亥,子亥也没有问。但有一天傍晚,子亥涉水过来,把一样东西放在小屋门口。是一双皮靴,牛皮做的,底很厚,缝得很密实。
“北边冷。”他说,然后涉水回去。
秋天。窗台上的陶罐已经刻不下了。姜黎把那只收翅鸟的陶罐拿起来,在底部刻了最后一道痕,放回窗台最左边,和铜匣并排。
第二天清晨,他背上柘木弓,腰间挂着巳的骨刀,脚上穿着子亥做的皮靴,走出了小屋。没有锁门。
涉水过河的时候,子亥站在老城门口。全白的头发,深色的长衣,拄着木杖。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要走了。”“嗯。”“去北边。”“嗯。”
子亥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那枚骨饰,独目兽首,姜黎三十多年前埋在朝歌台地上的那枚大骨饰。
“你埋的,我挖了。现在还给你。你带到北边去吧。”
姜黎接过来,放进怀里,和蚩尤那枚小骨饰放在一起。
“子亥。”“嗯。”“我会把他带回来。”
子亥看着他,那双冰下河水般的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好。”
姜黎转过身,往北走去。走过山梁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朝歌老城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老城门口,一个全白头发的老人还站在那里,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继续往北走。翻过山梁,新城在脚下展开。城墙更高了,屋子更多了,城中央那根铜铸的玄鸟图腾柱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没有进城,从东侧绕过去。
经过妺喜的墓时,他停下脚步。墓碑前,那只铜盏还在。他把里面的水倒掉,从旁边的溪里重新打了一盏,放回墓前。水面晃动着,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他继续往北走。走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了一条河边。不是朝歌那条青灰色的河,是一条更宽更急的河。河水浑黄,从西向东奔涌。
河边有一个人。灰白的头发,微微弯着的背,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朝河水。旁边放着一只铜盏,和他留给妺喜的那只一模一样。
姜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子昭没有转头。“你来了。”“嗯。”“走了多久?”“一天。”
子昭点了点头。河水哗哗地流。
“吕尚说,你会来。他说你一定会来。”
“他还说了什么?”
子昭沉默了很久。“他说,我的天命,是败在你的手里。”
姜黎的心脏猛地收缩。道种在他体内剧烈震动了一下,不是催促,是确认。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吕尚告诉我的时候。”子昭的声音很平,“他说,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远的路,在我身边待了很多年。那个人会看着我练箭,给我捏陶,在我父亲的葬礼上和我对视。然后有一天,他会走到我面前,完成他的天命。他说那个人叫姜。”
他转过头,看着姜黎。那双射箭会偏一寸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盏油灯。
“你不问我为什么还在这里等?”
“为什么?”
子昭把那只铜盏拿起来,放在膝上。“因为我不想让你去找我。我想在这里等你。”
他把铜盏递给姜黎。“这是我铸的第二只盏。第一只给了妺喜。这只我一直带着。现在给你。”
姜黎接过铜盏。沉甸甸的。盏身上刻着一只鸟,不是展翅的玄鸟,是收着翅膀的鸟,头朝向东方。和他在小陶罐上刻的那只一模一样。
子昭在暮色里笑了,眼角全是皱纹。“你做陶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我看你做了二十年陶。然后我学会了。”
他站起来,面朝北方。暮色把他灰白的头发染成暗金色。
“吕尚说,天命不可逃,但可以选。蚩尤选了在涿鹿等你。我选了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姜黎。“我的天命还没有完成。还有最后一段路。你陪我走。”
不是疑问。
姜黎站起来。铜盏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和他怀里的两枚骨饰一样沉。
“好。”
他们沿着大河往北走。子昭走在前面,姜黎走在后面。两个人和一条河,在暮色里往更北的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