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陕北。
八个月了，老天爷一滴雨都没往下掉。
李辰站在自家地头，看着眼前这片龟裂成龟壳一样的土地，嘴唇干得起了皮，喉咙里像是塞了把沙子。田里的禾苗早在一个月前就枯死了，蔫黄的秆子歪歪倒倒插在土缝里，手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
黄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扬起一片呛人的灰。这土干得连点潮气都没了，攥都攥不成团。
“辰娃子，回吧。”
身后传来父亲李老实沙哑的声音。李辰回过头，看见他爹佝偻着腰站在田埂上，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灰土，一双浑浊的老眼望着这片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李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沉默着跟父亲往回走。
从地头到村口不过两里路，父子俩谁都没开口。路两边的田地里，零零散散站着些同村的人，都跟木桩子似的戳在自家地头，看着枯死的庄稼发呆。有个老汉直接坐在田埂上，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却听不见哭声。
哭也没用。
哭能让老天爷下雨吗？
进了村，那股子死寂的味道更重了。原本这个时候，村子里该有炊烟，有狗叫，有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可现在什么都没有。烟囱是冷的，狗早被杀了吃肉，妇人也没力气吆喝了。
李辰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也没人修。他娘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簸箕，里面是半簸箕干野菜，正一根一根地挑拣着。说是挑拣，其实就是在把那些老得嚼不动的硬梗子掐掉。
“回来了？”李氏抬头看了父子俩一眼，没问地里的情况。
不用问。
这方圆百里，谁家的地不是一样？
李辰进了屋，舀了半瓢水。水缸里的水是从村口那口老井里打上来的，以前井水能漫到井沿，现在得吊着绳子往下放三丈才能打到，还浑得跟泥汤似的。他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嘴唇，没敢多喝。
家里就剩这小半缸水了。
弟妹缩在屋角的炕上，二丫五岁，狗娃三岁，两个小人儿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鼓鼓的，那是吃多了树皮草根撑的。二丫看见李辰，嘴唇动了动，细声细气地喊了声“哥”。
李辰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从怀里掏出一小把酸枣。
“哪来的？”李氏眼尖，立刻问道。
“后山沟里找的，就这几颗。”李辰把酸枣塞给二丫，“吃吧。”
二丫接过去，先给了狗娃一颗，自己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酸得直皱眉头，却舍不得吐，一点一点地嚼着往下咽。
李老实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其实早就没烟叶了，烧的是搓碎的干树叶子，吸一口呛得直咳嗽，可他还是舍不得放下烟杆子。
“当家的，这日子咋过？”李氏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缸里的米顶多再撑三天，吃完了咋办？”
李老实没吭声，烟锅子吸得更急了。
“我跟辰娃子明天上山。”李老实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山上还有啥？野菜都让人挖绝了，树皮都快扒光了。”李氏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二丫和狗娃还这么小……”
“哭啥！”李老实突然发了火，烟杆子往门框上狠狠一磕，“老天爷不让人活，官府还要催辽饷，你哭就能把粮食哭出来？”
李氏被他这么一吼，不敢哭了，只是把二丫和狗娃搂得更紧了些。
李辰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家子，胸口像是堵了块石头。
天启七年，陕西大旱，赤地千里。
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噩梦，还在后头。
李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黄色的，像是蒙了一层土，连太阳都透不过来。远处的地平线上，热浪扭曲了视线，让整个世界看起来都不真实。
他攥紧了拳头。
三天后，家里就要断粮了。
而他还不知道，比断粮更可怕的事情，正从县城的方向，一步一步向这个叫李家沟的小村子逼近。
保长王麻子就是在那天傍晚到的。
他骑着一头瘦得肋排都能数清楚的毛驴，身后跟着两个县衙的差役，腰间挂着腰刀，一脸横肉。三人进村的时候，村子里但凡还能动的人都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眼神里全是恐惧。
“都听着！”王麻子扯着公鸭嗓子喊道，“辽饷催得急，上头下了死命令，各村各户，按丁口纳银，一丁一钱二分银子！限三日之内交齐！”
话音落地，村子里炸了锅。
“保长老爷，这都旱了八个月了，哪还有银子啊！”
“人都快饿死了，哪来的钱交辽饷！”
“老天爷不开眼，官府也不给条活路吗！”
王麻子从驴背上跳下来，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一圈：“没银子？没银子就拿粮食顶！没粮食就拿牲口顶！没牲口……”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些土坯房上转了一圈。
“没牲口就拿地顶！”
李辰站在人群里，浑身发冷。
他家的地，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八亩薄田，好年景都打不出多少粮食，可那是他们一家六口唯一的活路。没了地，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辰娃子，回去。”李老实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回去看着你娘和弟妹，我去找保长说说。”
李辰想说什么，被父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转身往家走，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推开院门的时候，李氏正抱着狗娃在院子里转悠，看见他脸色不对，立刻问：“咋了？”
“辽饷。”李辰只说了两个字。
李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