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大旱(2 / 2)

天快黑的时候,李老实回来了。

他不是走回来的,是被村里两个后生架回来的。他的左眼角肿得老高,嘴角有血,衣裳被扯破了好几处,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炕上直喘粗气。

“当家的!”李氏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是咋了!”

架他回来的后生叫李二柱,是李辰的堂兄,咬着牙说:“保长带人挨家挨户搜粮,叔说了句‘实在没有’,那两个差役上来就打。”

李辰站在炕边,看着父亲那张被打得变了形的脸,拳头捏得嘎嘣响。

“然后呢?”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后……”李二柱低下了头,“他们把家里的那半袋糠皮搜走了,还有那把锄头和犁铧,都拿走了。说啥时候凑齐了辽饷,啥时候还回来。”

李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半袋糠皮,那是全家最后的口粮。

锄头、犁铧,那是种地吃饭的家伙。

全没了。

李老实躺在炕上,眼睛睁着,望着黑乎乎的房梁,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他没出声,只是嘴唇一直在抖。

李辰转身往外走。

“辰娃子你干啥去!”李氏尖叫起来。

“我去找他们。”

“你给我站住!”李老实突然暴喝一声,声音大得把狗娃吓得哇哇大哭。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却又跌了回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去……你能干啥?你能打得过那两个带刀的?你是想让你娘明天再埋一个?”

李辰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黑透了,久到村子里再也听不见保长和差役的吆喝声。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灶台前,把仅剩的那点水倒进锅里,生火烧开。

“娘,吃饭。”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后生。

李氏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到底的、冷冰冰的东西。

那顿“饭”,是一锅树皮煮草根。

李老实吃不下,李氏喂了他几口汤。二丫和狗娃饿狠了,连苦味都顾不上了,抱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李辰把自己那碗放在炕沿上,一口没动。

他看着弟妹喝完,才端起碗,把自己那份倒进了二丫碗里。

“哥,你咋不吃?”

“哥不饿。”

夜深了。

李辰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陕北的夜风又干又硬,刮起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

明天吃什么?

后天呢?

大后天呢?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能这样等死。

天还没亮,李辰就起来了。他从炕底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半个时辰,磨到刀刃能照出人影来。然后他把柴刀别在腰后,跟谁也没说,一个人出了村,往后山走。

山上能吃的早就被人挖绝了。野菜、野果、草根、树皮,凡是能往嘴里塞的东西,都有人抢着挖。李辰在山上转了大半天,翻了三座山梁,才在一处偏僻的山沟里找到一小丛还没被人发现的苦菜。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苦菜连根挖出来,抖掉泥土,放进背篓里。就这么一小把,连一碗都煮不出来。

李辰直起腰,看着空荡荡的背篓,忽然想笑。

笑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高原。天还是灰黄色的,太阳像个煮熟的鸡蛋黄挂在半空中,有气无力。远处的山梁上,有人在挖观音土,白白的那种土,吃下去能顶饱,但拉不出来,用不了几天肚子就会胀得跟鼓一样,然后人就没了。

上个月,村东头的刘老三就是这么死的。

李辰收回目光,继续往更深的山里走。

他要活着。

他得活着。

天擦黑的时候,李辰背着半篓苦菜和一小捆能剥皮的老树根回了村。走到村口,就看见自家的烟囱在冒烟,他心里松了一下,加快脚步往家赶。

推开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保长王麻子,身后还是那两个腰里别刀的差役。王麻子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对着李氏说话,唾沫星子横飞。

“李家婶子,不是我不讲情面,上头催得紧。你家男人现在还躺着,这辽饷总不能一直拖着吧?今天要是再交不出东西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李氏跪在地上,抱着王麻子的腿哭求:“保长老爷,家里真的什么都没了,您都看到了,米缸是空的,水缸是空的,连农具都被您收走了,您还要我们拿什么交啊!”

王麻子一脚把她踢开,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三间土坯房上。

“房子,还有地。”他笑了一声,“地契交出来,辽饷就免了。”

李氏整个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八亩地,是李家几辈人的命。

李辰站在院门口,把背篓轻轻放在地上。

他的右手,慢慢伸向了腰后的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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