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的时候,李辰回到了李家沟。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不是在乘凉——太阳晒得地皮发烫,没什么凉可乘。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因为没力气干活,也没地方可去。看见李辰背着背篓回来,其中一个抬了抬眼皮,哑着嗓子问了句:“辰娃子,山上还有东西不?”
李辰摇了摇头。
那个老人就又把眼皮垂下去了,没再说话。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李辰听见屋里传来狗娃的哭声。那哭声已经不是前几天那种哇哇大哭了,变得又细又尖,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他放下背篓走进屋里,看见李氏正抱着狗娃在炕边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眼眶是红的。
二丫缩在炕角,怀里抱着那床破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弟弟哭,嘴唇也跟着一瘪一瘪的,但没哭出声。
李老实在炕上躺着,呼吸声比早上更重了,喉咙里像是有口痰上不来下不去,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哨音。
“找到了啥?”李氏问。
李辰把背篓递过去。
李氏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她盯着背篓里那几棵蔫头耷脑的苦菜苗和那一小把干地皮菜,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猛地把背篓往灶台上一墩,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她没有哭出声。不是忍着,是真的哭不出声了。
哭了太多天,嗓子已经哑了,眼泪也快流干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干巴巴的气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辰走过去,把那几棵苦菜苗从背篓里拿出来,放进陶罐里,加上水,生火煮。
他煮得很仔细。火不敢太大,怕水煮干了;也不敢太小,怕煮不熟。他用两根树枝夹着陶罐的边沿,时不时搅一下,把苦菜翻个面,让它们受热均匀。那几棵苦菜苗在沸水里慢慢变软,变黄,最后化成一罐浑浊的绿汤,上面飘着几片煮烂了的叶子。
那一罐汤,要分给五个人。
李辰先盛了一碗端给父亲。李老实烧得嘴唇都起了燎泡,喝了一口就咳,咳得整个人都弓起来,脸上的淤青被牵扯着,疼得他直抽气。但那口汤他咽下去了,然后又张嘴,等着第二口。
人要死的时候,身体还是会想活的。
李辰一勺一勺地喂,喂了半碗。剩下的半碗,他端给了母亲。
“你先吃。”李氏推开碗。
“我吃过了。”
“你吃个屁。”李氏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你啥时候吃过?你当娘眼瞎?”
李辰沉默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碗塞到母亲手里。
李氏端着碗,看着碗里那点汤水,眼泪终于又流了出来,一滴一滴掉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她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喂给了二丫和狗娃。狗娃不哭了,捧着碗咕咚咕咚喝,喝完还把碗底舔了一遍,伸出舌头去够碗沿上沾着的那一点残汤。
二丫喝了一半,停下来,把碗推给李辰。
“哥,你喝。”
“哥喝过了。”
“你骗人。”二丫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每次都骗人。”
五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下巴尖得能扎人,却用那种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着他。李辰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二丫这才把剩下的喝了。
天黑了。
李辰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片灰蒙蒙的天慢慢变成黑色。星星出来了,很亮,比平时都亮,因为没有云,连一丝水汽都没有。那些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像是无数只眼睛,看着这片干涸的大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不动,不管,不救。
他摸着腰后的柴刀。刀柄上的破布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用指甲刮了刮,盐霜掉下来,落在手指上。
他把手指放到嘴边,舔了一下。
咸的。
是汗里的盐。
人身上最后能留下来的东西。
屋里传来父亲沉重的喘息声,母亲低低的念经声,弟妹睡梦中偶尔发出的呓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夜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这间破土坯房里最后的呼吸。
李辰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
月光照在刀刃上,还是那道他磨出来的刃口,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今天翻过了五道山梁。明天呢?明天翻六道,七道,十道。翻遍所有的山,走遍所有的沟。如果还是找不到吃的呢?
这个问题,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了一路了。
答案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只是还差最后一点决心。
村里有人说,往西走五十里,有个镇子叫柳树店,镇上有粮铺,有当铺,有富户。富户家里有粮,仓里有米。但那是别人的,隔着粮铺的柜台,隔着富户的院墙,隔着护院的棍棒和县衙的差役。
隔着一条命和另一条命之间的距离。
李辰把柴刀翻了个面,月光在刀刃上流过去,像水一样凉。
他把刀收回鞘里——其实没有鞘,就是往腰后一别,刀背贴着脊梁,冰凉的铁贴着温热的皮肤,激得他后背的肌肉紧了紧。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明天。
明天如果再找不到吃的,他就不找了。
他要去柳树店。
不管用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