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按着提前备好的说辞应答，嘴上说得流利，手心却在冒汗。
报出金陵琴师吴松泉的名号，恰好李慕白认得，顿时眼睛一亮，又追问了几句。沈昭对答如流，每个字都在脑中过了三遍才敢出口。
堂内忽然一阵骚动，众人齐齐起身。
赵崇来了。
六十岁年纪，白净富态，三缕长髯梳理得整整齐齐，身着绣鹤朱红官袍。最惹眼的是他那一双手，修长白净，指甲圆润，左手戴着一枚碧玉扳指——一看便是只抚琴弄墨、从不沾粗活的手。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只叙风月，不谈国事。”赵崇落座，笑着抬手，他眼底是冷的。
酒过三巡，戏台杂剧落幕。赵崇拍了拍手：“听闻有江南琴师前来献曲，是哪一位？”
沈昭站起身，膝盖骨轻轻一响。他抱着琴走到堂中央，躬身道。
“草民苏幕遮，见过赵相。”弯腰的瞬间，左臂伤口被牵动，疼得后背一紧，脸上却丝毫不显。
赵崇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琴上，眼睛骤然一亮：“这是……焦尾琴的仿品？”
沈昭点头，不解释，赵崇自己摸琴面断纹感慨两句。
他眼底的喜爱毫不掩饰，开口便问价。
沈昭摇了摇头，只说今日献曲贺寿，不谈买卖。
“好，奏来！”
沈昭盘膝坐定，闭了闭眼，手指搭上琴弦。指尖触到弦的刹那，一片冰凉。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琴声骤起，时而激越如金戈铁马，时而凄冷如孤雁悲鸣。他弹的是《广陵散》。
这首曲子，他练了十年，练坏数十张琴，指尖磨破又结痂，反反复复，指腹早已布满厚茧。
满堂宾客渐渐安静下来。赵崇靠在椅上，半眯着眼，指尖轻叩扶手打着节拍。
一曲终了。
手指停在弦上，微微发颤——用力太久，肌肉都在颤抖。堂内寂静了片刻，不过两三息的工夫，他却觉得仿佛过了很久。
随即，掌声雷动。
赵崇亲自起身，走过来扶他。手掌搭在他胳膊上，带着温热。沈昭被扶起时，膝盖有些发软，站稳后才抬头。
“先生好技艺。”赵崇语气热切，“不如留在府中多住几日，老夫定当厚待。”
沈昭躬身，声音平稳：“草民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刚落，一道女声从屏风后传来：“相爷，这位先生的琴音，倒让妾身想起一位故人。”
沈昭抬眼望去。
屏风后走出一名女子，二十出头年纪，鹅黄衣衫，只簪一支玉簪。她容貌明艳，眼神却锐利逼人，笑意浮在表面，眼底毫无半分温度。
“这是老夫新纳的如夫人，萧氏。”赵崇笑着介绍。
萧绰缓步上前，微微福身。走近时，沈昭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看了两息，忽然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
“先生虎口有茧，是握刀的茧，不是抚琴的茧。”
沈昭面色不变，低声回敬：“娘子步态左脚偏轻，是左靴常年藏利刃，惯出来的步子。”
四目相对，面上带笑，眼底却暗藏锋芒。赵崇丝毫未察，拉着沈昭便往席间去。萧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笑意慢慢敛去，转身退回屏风的阴影里。
沈昭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服黏在皮肤上。这赵府里，又多了一个难缠的对手。
夜深。
沈昭被安置在东跨院客房，他坐在床沿，弯腰解着鞋带，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丁三扮作仆役，接着送茶水几趟才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