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根本没睡。
他把忠烈琴搁在桌上,点起油灯,火苗晃了几晃,才稳稳燃着。坐在桌前,他盯着琴身许久,指尖搭在琴面一动不动,沁凉的木意顺着指尖窜进手臂。
他从琴头摸到琴尾,一寸未漏。指腹擦过一道道蛇形断纹,如同干涸的河床。摸到琴底时,指尖骤然顿住。
幼时记忆早已模糊,可父亲那句话他偏偏记得清楚。
那晚父亲醉酒,把他抱在膝头,指着琴尾道:“此琴有灵,危难之时,可救你性命。”那时他年幼不懂,伸手抓弦被割疼,大哭一场。
如今才懂,父亲口中的灵,从不是鬼神,而是机关。
他的手指停在龙池刻纹处,龙眼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玉石,左翠右红。先按左侧,纹丝不动;再按右侧,指尖刚一触碰,玉石微微下陷。
“咔。”
一声轻响,细如骨节轻弹。
琴尾底板弹开一道细缝。沈昭用指甲扣住,缓缓掀开,暗格里躺着一卷泛黄发脆的绢帛,叠成巴掌大小。
他取出绢帛,手微微发颤,像绷到极致的弓弦。摊开在油灯下,依旧是父亲的字迹,只是换成了工整小楷,首行赫然写着:吾儿亲启。
沈昭喉结滚动,压下翻腾的情绪,逐字看去。
“沈昭吾儿:你若见此信,沈家已遭大难。为父不怨,是我自愿赴死。但有一事,你必须知晓,灭我沈家者,非东澜皇帝一人。北朔摄政王耶律齐,与东澜天子定下密约:皇帝清除东澜主战派,耶律齐铲除北朔主和派,两国各杀忠臣,换一纸虚假和平。为父与北朔数位将军,皆是这密约的祭品。”
沈昭手掌按在绢帛上,指尖泛白。
“耶律齐救你,绝非怜悯,是养你为棋。他日你若为北朔效力,切记:你手中的刀,永不可指向自己的同胞。”
“为父一生忠君爱国,死不足惜。唯愿你活下去,看清这世间真相。和平若是谎言,便不值得守护。”
“父亲沈崇,绝笔。”
他读完便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绝笔”二字上。笔划极重,末笔一拖长,墨色晕开,想来父亲落笔时,手也在颤抖。
眼角滑落一滴泪,他却没哭出声。
拿起绢帛再看一遍,第三遍时视线模糊,他用力眨眼,逼回所有潮气。
十年。
他一直以为仇人只有东澜皇帝,心甘情愿为耶律齐卖命,杀了一个又一个人,每一次动手都骗自己是在为沈家报仇。
到头来,那个口口声声救他养他的“恩人”,才是举起屠刀的真凶之一。
他把绢帛叠好,塞进怀里最内层,贴着胸口的玉牌。一凉一软抵在一起,硌得心口发疼。
“和平若是谎言,便不值得守护。”
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即轻笑一声,轻得像叹息。
值不值得,从不是父亲说了算,是他沈昭说了算。
吹灭油灯,屋内陷入漆黑。他就坐在黑暗里,睁眼直到窗纸泛白。
次日清晨,沈昭径直去往听雨轩。
萧绰正在院中浇花,水壶歪斜,水洒了一地也浑然不觉。见沈昭进来,她放下水壶浅笑道:“苏先生今日来得早。”
沈昭没有半句寒暄,站定开口:“弹琴课改去水榭,我学新曲,需安静之处。”
萧绰抬眼凝视他两秒,点头应下:“好,我去回禀相爷。”
半个时辰后,两人坐在水榭中。四面环水,风带着水汽扑面,脚下荷叶沙沙作响。沈昭确认四下无人,从怀中取出父亲的密信递了过去。
萧绰接过,看得极慢,一行一行斟酌。看到中间,指尖攥紧绢帛边缘,指节发白。看完一言不发,径直递还。
“你早就知道。”沈昭语气笃定,并非疑问。
“我知道他在利用你,可他的全盘谋划,我并不清楚。”
“你帮他监视我,却从未泄露我查探之事。”
“是。”
“为何?”
萧绰转头望向水面,一只白鹭从荷叶间振翅远去。她盯着那道白影良久,才低声开口:“耶律齐答应我,帮他做完三件事,便放我归国,恢复长公主之位。第一件入东澜为质,第二件监视你,第三件他从未明说。”她声音压得更低,“可我清楚,他从不会兑现承诺,对谁都一样。”
沈昭沉默。
“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萧绰回头直视他,“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上次说合作,转头你便将我出卖给耶律齐,我如何信你?”
萧绰没有辩解,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放在石桌,刀刃朝外,刀柄对着沈昭。
“你可以在我身上留疤。”她卷起左袖,露出一道细长旧疤,“若我再背叛,你凭此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