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路，代州，五台县。
吕承恩在产房外的廊下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腊月的风从雁门关那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管家吕福端了个炭盆过来，他没接，又端了盏热茶，他也没接。
吕福跟了他二十多年，知道自家老爷的脾气，便不再劝，只把炭盆搁在脚边，拢着袖子陪站。
产房里灯火通明。稳婆的吆喝声和王氏的痛呼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出来，被风一卷就散了。
吕承恩盯着那扇门，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吕家传到这一代，四世单传。
他十六岁娶亲，到如今三十七岁，二十一年没得一儿半女，族里的闲话早就传开了，有说王氏不能生的，有说他吕承恩亏了祖德的，还有旁支的叔伯明里暗里劝他纳妾的，说得好听是为吕家香火，说白了是盯上了他那两千多亩田产。
他都挡了回去。
王氏是好人家的女儿，嫁进吕家二十一年，操持家务，侍奉公婆，从没抱怨过一句。
田里的收成、铺子的账目、家里的开销，她理得比他还清楚，这样的女人，他不能负。
可香火的事，始终是块石头压在心头。
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吕家不能绝在你手里”。
那年他才十四岁，跪在床前哭得喘不上气，一个劲点头，如今二十三年过去，那个点头的重量一点没减，反而越来越沉。
门忽然开了。
稳婆探出头来，满脸褶子里堆着笑。
“恭喜吕老爷！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
吕承恩浑身一震，抬脚就往里走。门槛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两步，稳婆赶紧扶住。他甩开稳婆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榻前。
王氏脸色白得像纸，头发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脸上，人已经脱了力，怀里却紧紧搂着个襁褓。她看见丈夫进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眼泪先滚了下来。
吕承恩跪到榻边，伸手去接襁褓。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襁褓里的婴儿皱巴巴的，脸红红的，眼睛闭着，攥着两只小拳头。吕承恩看了半晌，喉结滚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把妻儿一起搂住，额头抵着王氏的额头，哑声说了一句。
“辛苦你了。”
王氏摇摇头，哭得更凶了。
吕福站在门外，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然后轻手轻脚把门带上，去祠堂给祖宗上香。
吕家添丁了。
这个孩子叫吕焕。
名字是吕承恩翻了好几天书定下来的。《说文》里讲，焕者，火光也。他希望这个儿子能像一团火，把吕家这些年的冷清烧个干净。
吕家在五台县扎根多少代了，没人说得清。
族谱上第一个有名有姓的是晚唐的吕崇义，在代州当过团练使，再往上溯，说是能追到汉末的温侯吕布。祠堂里供着吕布的画像，每年祭祖的时候，吕承恩都要带着族人磕头上香。
但这个“温侯之后”的招牌，出了五台县就没人认。
河东是边地，代州更是边地中的边地。雁门关往北就是辽国的地盘，往南是太原府。
吕家在五台县算大族，田产两千多亩，县城里还有两间铺子，一家粮行一家布庄。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也仅此而已。
吕承恩年轻时也想过振兴家业，读过几年书，考过一次科举，连县试都没过。
又试着习武，拉了两个月的弓，肩膀肿得抬不起来，也就算了。
后来父亲病故，他接手家业，每天佃租收账、柴米油盐，日子一天天过，心气也就一天天平了。
他认了。
自己就是个寻常人，做不了什么大事。
现在有了儿子，他只盼这孩子平平安安长大，把吕家的香火续下去，就够了。
至于别的，他不敢想。
吕焕第一次睁眼，是在出生后的第三天。
窗外天光大亮。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白晃晃地照进来，落在床帐上。他被裹在襁褓里，躺在一张木榻上。身边有细微的呼吸声——是这一世的母亲王氏，正靠在床边打盹。
他没有哭。
他在想事情。
陈焕，二十四岁，某大学历史系研究生，研究方向宋辽金史。毕业论文写的是《靖康之变中的皇室女性命运》。为了这篇论文熬了三个通宵，最后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醒来就到了这里。
他花了三天时间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被产道挤压的窒息感是真的，冷空气刺到皮肤上的痛是真的，被一双粗糙大手抱起来时的晃动也是真的。他成了一个婴儿，一个刚刚出生的、连脖子都抬不起来的婴儿。
胎穿。
带着前世全部的记忆，投胎到了这个世界。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不知道。可能是老天爷开的玩笑，也可能是他论文写得太投入，把自己写进了那段历史里。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他已经在这里了。
这三天里他断断续续听到不少信息。
这家人姓吕，家住河东代州五台县。家主叫吕承恩，妻子王氏，膝下无子，他是头胎。家里有田产，有铺子，有仆役。管家叫吕福，是跟了吕承恩二十多年的老仆，忠厚本分。
更重要的是——祠堂里供着吕布的画像。
吕承恩在祠堂里自言自语的时候被他听见了。“河东吕家，温侯之后”，这八个字让他心里跳了一下。
吕布的后人。
他研究历史，对吕布当然不陌生。
《三国志》里陈寿给吕布的评语是“轻狡反覆，唯利是视”，八个字钉得死死的。
《三国演义》更是把吕布塑造成一个武力值爆表但智商情商双低的莽夫。后世提起吕布，想到的大多是“三姓家奴”这个骂名。
但那是史书上的吕布。
真实的吕布到底什么样，没人知道。一个能在汉末乱世里打出赫赫威名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陈寿是晋臣，晋承魏统，魏武帝曹操是吕布的死对头。史书是胜利者写的，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