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姓吕,是吕布的第三十六代孙,这个身份能用,但也仅仅是能用,真要做什么事,靠的是本事,不是祖宗。
他闭上眼睛,把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目前只知道是宋代,具体年份还不清楚,从口音和地名判断,代州在河东路,是宋辽边境,家里能养得起仆役,说明家境尚可,但吕承恩没有功名,也不是武将,说明家族已经没落。
没落不要紧。
有底子在就行。
他现在最需要搞清楚的,是具体年份。
是哪一年,距离靖康之变还有多久。
这些,得等他长大一点才能知道。
吕焕满月那天,吕承恩在祠堂摆了香案。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净手,焚香,换上一身干净衣裳。
王氏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吕福端着供品跟在后面。一家子人安安静静进了祠堂。
祠堂在祖宅最深处。院门常年锁着,除了祭祖的日子很少打开。院子里青砖铺地,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正堂悬一块匾,上书四个大字——温侯遗风。漆色已经斑驳了,但字迹还清晰。
匾下供着一幅画像。
画上是一个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手持方天画戟的武将。剑眉入鬓,目若朗星,眉宇间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画像下方一行小字:先祖温侯吕公讳布之位。
吕承恩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吕承恩,今携新生男婴吕焕,告于先祖灵前。吕家有后,香火得续。愿先祖庇佑此子平安长大,光耀门楣。”
说完又磕了三个头。
王氏抱着吕焕,也跪下来。吕焕被襁褓裹着,只露出一张小脸。他的眼睛睁着,乌黑发亮,正对着画像上吕布的那双眼睛。
一大一小,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就这么对望着。
吕承恩起身时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婴儿的眼睛通常是无焦的,混沌的,看不远也看不清。
但吕焕此刻的目光,不像是一个婴儿该有的,那里面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从祠堂出来,吕承恩去前院招呼客人。吕家在五台县算有头有脸的人家,满月酒摆了好几桌。县里的乡绅、铺子的掌柜、田庄的庄头,能来的都来了。
觥筹交错间,人人都夸吕家少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吕承恩笑着应酬,心里却一直在想祠堂里那一幕。
吕焕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东西。
酒席散了,他回到后院。王氏正抱着孩子喂奶,烛光把她和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他在门槛上坐下来,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
“老爷。”王氏忽然开口。
“嗯?”
“这孩子不哭。”
吕承恩愣了一下。
王氏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说:“满月了,我还没听他哭过几回。饿了哼两声,尿了也哼两声,从来不哇哇大哭。奶妈说带了十几个孩子,头一回见这么乖的。”
吕承恩沉默了一会儿。
“乖还不好?”
“好是好。”王氏犹豫了一下,“就是……太乖了。”
吕承恩没接话。
他走过去,在妻子身边坐下,低头看儿子,吕焕吃饱了,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吕承恩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着,那不是睡着的样子,倒像是在想事情。
一个月的婴儿,能想什么事?
他没有问,也没有说。
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吕焕的眼睛睁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那一眼很快。但吕承恩捕捉到了。
那不是婴儿混沌的目光。
是清的。
是醒的。
像一潭深水。
吕承恩收回手,沉默地坐了很久。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簌簌作响,王氏把孩子放进摇篮,吹熄了灯。黑暗里,吕承恩睁着眼睛,脑海中反复转着祖父临终前那句话。
吕家不能绝在你手里。
现在吕家有后了。
但这个孩子,和他见过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
他隐隐觉得,吕家的命运,从这一天起,要拐弯了。
拐向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娶了王氏,生了这个儿子。
至于其他的,交给祖宗吧。
雁门关的北风越过群山,吹到五台县时已经弱了。但正月里的夜风还是冷得刺骨。吕家大宅的灯火一盏盏熄了,最后只剩下祠堂里还亮着一盏长明灯。
灯下,吕布的画像静静地悬着。
画上的人目光低垂,看着供桌上新添的那一行小字。
“第三十六代孙吕焕,生于元符三年腊月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