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焕三岁那年,吕承恩第一次觉得这个儿子不太对劲。
起因是一本《千字文》。
吕承恩自己读过几年书,肚子里多少有些墨水,眼瞅着儿子三岁了,该开蒙了,就从县城书铺里买了一本《千字文》回来,书是新的,还带着纸墨味儿,他打算每天教几个字,慢慢来,不急。
这天午后,他把吕焕抱到书房,将书摊在桌上,指着头两个字念:“天地。”
吕焕看了一眼,说:“天地。”
吕承恩没在意,指着下面两个字念:“玄黄。”
吕焕跟着念:“玄黄。”
吕承恩又往下指:“宇宙。”
吕焕说:“宇宙。宇是上下四方,宙是古往今来。”
吕承恩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儿子,三岁的娃娃,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两只手扒着桌沿,正仰头看他。
脸上是“我说错了吗”的表情,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炫耀,也没有怯意。
“你……”吕承恩斟酌着措辞,“你怎么知道宇是上下四方?”
“书上写的。”
“什么书?”
吕焕想了想,这个问题不好答,他前世读《说文解字》的时候确实看过这两个字的释义,但这话说不出口。
“忘了。”他说。
吕承恩盯着他看了半天,把《千字文》翻到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指着让他认。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吕焕一一认了,认到“张”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故意念成“长”。
吕承恩皱起眉,刚才“宇宙”两个字解释得清清楚楚,怎么“张”字反倒不认识了?
他又指着“盈”字,吕焕念“盈”,指着“昃”字,吕焕念“仄”。
都对。
“这个字念什么?”
吕承恩指着“张”字又问了一遍。
“长……张。”吕焕改了口。
吕承恩把书合上,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字,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怎么认识的?”
吕焕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茫然。
装的,三年婴儿当下来,装傻这套功夫他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听娘念过《三字经》。”他说,“记住了一些字。然后……猜。”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王氏确实给他念过《三字经》,哄他睡觉的时候念的,从《三字经》到《千字文》,字形有相通之处,聪明的孩子确实能举一反三。
但吕承恩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孩子认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学会新东西”的光,别的孩子认对一个字,会高兴,会雀跃,会拉着大人的手说“我会了我會了”。
吕焕没有,他念那些字的时候平平淡淡,像是在做一件早就做过的事。
吕承恩没有追问,他把《千字文》收起来,换了一本《三字经》,从“人之初”开始教。
吕焕跟着念,念得很认真。偶尔还故意念错几个字,等父亲纠正。
窗外日光西斜,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暖黄,父子二人一个教一个学,倒也像模像样。
吕承恩教了半个时辰,嗓子有些干,起身去倒茶。
转过身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字经》王氏确实给吕焕念过,但那是在睡前,声音很轻,念完就吹灯。
三岁的孩子,听几遍就能把字形记住?
他端着茶盏回过头。
吕焕正趴在桌上翻那本《千字文》,小小的手指点在字上,一行一行往下移,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出声,但吕承恩看得出,他在读。
不是在认字,是在读。
三岁。
吕承恩喝了口茶,把茶盏放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这个儿子,怕是不简单。
吕焕四岁那年,把吕承恩书房里能翻的书都翻了一遍。
吕承恩的书房不大,总共也就百来本书。经史子集都有一些,杂而不精。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是有的,都是坊刻本,纸墨粗糙,字迹还算清晰。
史书有《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缺了好几卷,东拼西凑的。还有几本农书和工书,《齐民要术》《考工记》之类,不知道是哪一代先祖留下的,落了厚厚的灰。
吕承恩发现儿子读史书,是四月里的事。
那天他从田庄回来,经过书房,看见吕焕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本《三国志》。
书很旧,纸页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吕焕盘腿坐着,两只手撑着地,低头看得专注,翻到《吕布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吕承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吕焕的目光在书页上停了很久。那一页是陈寿的评语:“吕布有虓虎之勇,而无英奇之略,轻狡反覆,唯利是视,自古及今,未有若此不夷灭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翻回去,把《吕布传》从头又看了一遍,看完,合上书,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吕承恩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
“看得懂?”
吕焕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的懂,有的不懂。”
“哪里不懂?”
吕焕把书翻开,指着陈寿那句评语。
“他说先祖‘轻狡反覆,唯利是视’。”吕焕的手指在“唯利是视”四个字上点了点,“可是爹,我刚才看了前面。先祖杀丁原投董卓,是丁原和董卓争权,董卓手里有兵,丁原手里也有兵,先祖夹在中间,不选一边就得死。后来杀董卓,是因为董卓祸乱天下,王允找到他,他不杀董卓,董卓早晚也要杀他。”
吕承恩听得愣住了。
“后来他投袁术,袁术不给他粮草。投袁绍,袁绍派人杀他。最后到了徐州,曹操来攻,部下反叛,城破被杀。”吕焕抬起头看着父亲,“爹,你说这叫什么‘唯利是视’?他不过是想活着。”
吕承恩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读过《三国志》,但说实话,读得没这么细,吕布传他翻过几页,看到“轻狡反覆”四个字就过去了,从没想过要替先祖辩驳什么,史书上怎么写就怎么是,他一个种地的,操这份心干什么。
可儿子四岁,读《三国志》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些话……”吕承恩斟酌着问,“是谁教你的?”
吕焕摇头,说道:“没人教,书上写的。前面写他杀丁原,后面写他杀董卓,两件事不一样,一个是被迫,一个是主动。放在一起说‘轻狡反覆’,不公平。”
吕承恩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儿子不光是认字快、记性好。他是在用脑子读书。四岁的孩子,读史书能读出“公平不公平”,这不是早慧,早慧两个字装不下。
他伸手把吕焕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