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人把现有的几堆粪全部摊开,晒了两个日头,然后指挥庄客们重新堆,先铺一层铡碎的草秸,大约三寸厚;上面铺一层粪,两寸厚;再铺一层细土,一寸厚。铺完一层浇一遍水,水量以手攥成团、落地散开为准。
就这样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将近一人高的时候,用掺了碎草的黄泥在外面厚厚地糊了一层,只留顶上一个小口透气。
老庄头在一旁看着,脸上的表情从不解慢慢变成了将信将疑。
他在吕家当了三十多年庄头,从没见过这么堆肥的,又是分层又是糊泥,比伺候庄稼还精细。
但他没说什么,东家让怎么干就怎么干,这是他的本分。
半个月后,吕焕让人把粪堆外面的泥壳敲开,开始翻堆。
泥壳一敲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老庄头凑近了看,愣住了,粪堆里面全部变成了黑褐色,草秸烂透了,和粪土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用手一攥,松软潮湿,凑近闻没有臭味,只有一股类似雨后泥土的气息。
“这……?”老庄头蹲在粪堆前,抓了一把黑褐色的肥土在手里反复看,向吕焕问道:“这是沤透了?”
“差不多了。”
吕焕也蹲下来,抓起一把看了看,又说道:“再翻两次,翻匀了就能下地。”
老庄头把手里那把肥土凑近鼻子闻了闻,又放下来,抬头看着吕焕,眼神和那天在地头时不一样了。
“少爷,这法子,能不能教教庄子上的人?”
吕焕把土撒回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叫他们下午都过来,我教!”
这年秋收,西边坡地的产量回来了。
从七八斗回到了一石二斗,比地力最好的年景还多了两斗,老庄头收粮那天特意把吕焕拉到地头,指着堆在地边的粮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少爷,我老刘种了四十年地,服了!”
吕承恩在账房里对着秋收的账本,沉默的时间比去年还长。
不只是西边坡地,整个庄子两百多亩用了新堆肥法的地块,产量全部涨了一截。
涨得最少的一亩也多收了一斗半,最多的多了三斗,三斗麦子,按五台县的市价,将近四百文钱,一亩地多收四百文,两千亩地就是八百贯。
八百贯!
吕承恩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吕家一年收租加上铺子进项,拢共也就一千二三百贯,多出来的这八百贯,等于家业一年之间大了六成。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看账本的儿子。
十岁的吕焕比同龄孩子高出一个头,肩宽腰窄,坐在那里腰背笔直。
翻账本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握石锁磨出的茧子,看账本的速度很快,一页纸扫几眼就翻过去,偶尔在某一行停一下,在旁边的小本子上记几个字。
“焕儿。”吕承恩开口。
吕焕抬起头。
“你娘说,你最近天天往庄子上跑,回来倒头就睡。”
“嗯,秋收忙,多盯着点。”
吕承恩沉默了一会儿,心疼的看着儿子,说道:“你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家里的日子够过了。”
吕焕放下笔,看着父亲,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
十岁的眉眼已经脱了稚气,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开始有了棱角,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了一句和种地完全无关的话。
“爹,大观四年了!”
吕承恩怔了一下,他不太明白儿子为什么忽然说起年号。
大观是当今官家的第三个年号,今年正是大观四年,这有什么好提的?
吕焕没有解释,他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夕阳从窗棂一寸一寸移过去,移过账本泛黄的纸页,移过算盘乌黑的珠子,移过吕焕握笔的手指。
那根笔杆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的,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
有些事他没法说,比如大观四年之后是政和,政和之后是重和,重和之后是宣和。
宣和七年,金兵就要南下,现在是1110年,距离那场天崩地坼的变故,还有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粮要多存,钱要多攒,人要练,铁要打。
冶铁炉的图纸七岁那年就画好了,在书房的柜子里锁了快三年,那是他画过的最难的一张图,焦炭炼铁的炉体结构、进风口的角度、铁水槽的坡度,每一样都得反复算。
算错了,一炉铁水就废了,这几年他一直在等,等家里的底子厚实些,等父亲对他的信任再多些,等地窖里那些需要修复的甲片有了着落。
秋收的账核对完,吕焕合上最后一本账本。
“爹。”
“嗯?”
“明年开春,我想在庄子东边起一座冶铁炉。”
吕承恩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拨下去。
“行。”
他没有问图纸从哪来的,也没有问十岁的孩子懂什么冶铁,这一年他学会了不问,儿子说行,那就是行。
窗外,暮色四合,雁门关方向吹来的风里夹着初冬的凉意,卷过田垄上割过的麦茬,卷过庄子东边那条昼夜不停的筒车,卷过祠堂地窖里那杆沉睡了千年的画戟。
五台县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吕家大宅的书房里,算盘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停了,吕焕把账本码齐,吹熄油灯,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月亮。
冶铁炉的图纸在柜子里锁了三年,兽面吞头铠的甲片在地窖里等了三十五代,方天画戟等了一千多年。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