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焕十岁那年开春,吕承恩把田庄的账本交到了他手里。
不是让他看看就算了,是把账房的钥匙、田庄的契约、佃户的名册,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的书桌上。
账本摞起来有小半尺高,最旧的几本纸页泛黄,边角被翻得卷起了毛边,吕承恩拍了拍那摞账本,只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庄子上的事,你管。”
吕焕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吕承恩站在书桌对面,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像是在考验,也不像是在托付。
就是平平淡淡地交代一件事,像是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吕焕点了点头,把最上面那本账本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吕承恩的字,工工整整的楷书,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某年某月某日,收租多少石,支工钱多少贯,结余多少,一行一行,记得清清楚楚。
吕焕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得很慢,吕承恩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吕焕花了三天把账本全部看完,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去了一趟田庄,吕家的田产分散在五台县城外好几个地方,最大的一片在城南,两千多亩连在一起,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庄子,吕焕让老庄头带着他一块地一块地看过去。
老庄头姓刘,在吕家干了三十多年,从吕承恩父亲那一代就是庄头。
他起初没太当回事,一个十岁的娃娃能看出什么名堂?
但走了半日之后,他改了看法。
吕焕每到一个地块都要蹲下去抓一把土,有的地块抓起来是松软的褐色壤土,攥在手里成团,松开手就散了。
有的地块抓起来是硬邦邦的黄土块,捏都捏不碎。
他蹲在地头,把土块在掌心里搓碎了,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站起身,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几个字,老庄头在一边偷偷瞄了一眼,没看明白写的是什么。
走到庄子西边的一片坡地时,吕焕站住了。
这片地他认得,去年秋收的时候,吕承恩在饭桌上提过一嘴,说西边坡地的产量一年比一年差,刚买下来那几年一亩能收一石出头,如今只有七八斗,问老庄头怎么回事,老庄头说地力耗尽了,得歇茬,吕承恩问歇茬管用吗,老庄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太管用。
吕焕在这片坡地上蹲了很久,他抓了一把土,搓开。
土是黄褐色的,干巴巴的,攥不成团,一松手就散了。
土里掺着不少砂粒,几乎看不到腐熟的东西。
他把土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好土该有的那种带点腥的潮气,只有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他把土撒回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刘伯,这片地,往年怎么施肥的?”
老庄头想了想,回答道:“和别的地一样,牛粪猪粪,冬天沤一冬,开春了撒到地里翻下去。”
“一亩撒多少?”
“这个……”老庄头挠了挠头,“没细算过,大概七八担吧。”
“生粪还是熟粪?”
“生粪,沤一冬不就是熟了嘛。”
吕焕没有接话,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把本子合上。
“再去别处看看。”
从田庄回来,吕焕直接去了吕家堆放粪肥的后院。
说是粪场,其实就是院墙外面一片夯实的空地,牲口的粪便和灶灰、烂草秸混在一起,堆成几座矮丘。
冬天堆上,开春翻一次,然后就等着往地里运。
吕焕站在粪堆前看了一会儿,弯腰抓起一把沤了一半的粪肥。
外层是湿的,里面还是干的,草秸和粪便没有混匀,有的地方已经发黑了,有的地方还是原来的颜色。
他把粪肥扔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晚饭时,吕承恩问:“账本看完了?”
“看完了。”吕焕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才继续开口道:“西边坡地那片,地力确实不行了,不是歇茬能解决的。”
吕承恩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儿子第一件事就盯上了那块最难啃的骨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土不对,好土攥在手里是松的,攥成团,松开就散。那片地的土攥不成团,砂性重,腐殖的东西少。粪肥也没沤透,庄子上堆肥的法子是冬天堆上,开春翻一次就往地里撒。外层沤烂了,里面还是生的,生粪下地,不光不肥田,还会烧根。”
吕承恩放下筷子,看了儿子一眼,他种了半辈子地,只知道粪肥下地庄稼长得好,从没想过什么“外层沤烂了里面还是生的”。
但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粪堆外层和里层的颜色从来都不一样,他见过无数次了,只是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那你说怎么办。”
吕焕把碗里的饭扒拉完,放下碗筷。
“堆肥的法子得改,不是冬天堆上就完了,得分层堆。一层粪一层草秸一层土,堆一层浇一遍水,堆到半人高,外面糊一层泥封住,隔半个月翻一次堆,把外层的翻到里面,里面的翻到外面,翻上三四次,整个堆里外都沤透了,再往地里撒。”
吕承恩皱了皱眉,说道:“这么费工夫?”
“工夫是多花些,但沤出来的肥效不一样。”
吕焕拿筷子蘸了点汤,在桌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说道:“生粪下地,庄稼能吸收的肥力不到三成,沤透了的熟粪,肥力能到六七成。算下来,一担熟粪顶两担生粪,花在堆肥上的工夫,比多起两担生粪省得多。”
吕承恩看着桌上那个汤汁画的简图,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又是从书上看来的?”
吕焕点头,《齐民要术》里是有的,这是真话。
贾思勰的《齐民要术》确实在吕承恩的书房里,卷六到卷九讲农事,其中踏粪法、堆肥法写得明明白白。只不过那本书摆在书架最高一层,落了厚厚一层灰,吕承恩从来没翻过。
第二天一早,吕焕带着老庄头来到粪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