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的风,和咸阳宫里的不一样。
宫里的风带着漆木、香灰和权力的冷。
这里的风带着土、草、牛粪,还有太阳晒过田埂后的干燥气味。
苏策骑马到渭南王田时,天才刚亮。
三百亩田,说大不大,说小也绝不小。放在章台宫里,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放在地头,却是实打实一眼望不到边的土。
田边已经站了一群人。
有司田小吏,有被征来的农夫,也有少府农具署的匠人和石岳亲自带来的几名老工。
为首的是个黑瘦老头,腰都弯了,脸却硬得像块被风吹了几十年的老树根。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手里拄着一根木杖,眼神像锄头一样直。
苏策一下马,那老头便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苏先生?”
“是。”
“听说你要拿王田试新法,还说什么一牛一人,顶得上两牛两人?”老头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牙,“老汉樊老六,种了四十年地。先把丑话说前头——地不是竹简,写坏了还能重写。误了农时,王田也照样不长粮。”
旁边一个司田小吏连忙喝斥:“樊老六!不得无礼!”
樊老六却不服,梗着脖子道:
“我无礼?我这是说实话。咸阳来的贵人会写字、会讲法,可地里的活不是靠嘴。去年雨水少,今春土又硬,光靠吹,能把地吹松么?”
四周几个老农虽然没敢附和,可那眼神,分明和樊老六差不多。
不信。
很正常。
昨日苏策在章台用一柄铁剑压住了满朝,是因为那一剑人人看得见。
可种地不一样。
老百姓信不信你,不看嘴,也不看官印。
只看粮。
苏策一点都没恼,反而认真看了樊老六一眼。
“你种了四十年地?”
“对。”
“那正好。”苏策点头,“今天你替我看着。若我这法子不如你,你骂我,我认。”
樊老六没想到他会这么答,愣了一下,反倒不知该怎么接。
苏策也不再废话,直接抬手。
“把东西掀开。”
十几名匠人立刻掀开麻布。
三具新犁,一字排开。
和关中农人常用的长直辕犁不同,这三具犁明显更短,更灵,更紧凑。辕身弯曲如弓,犁壁打磨得比旧犁细得多,犁铧则用的正是少府新炼出来的那批铁。
火候足,刃口硬,泛着一种比青铜更冷的色泽。
田边顿时响起一片低低吸气声。
司田小吏最先皱起眉头。
“这犁……太短了。”
“短才好转。”苏策走过去,俯身拍了拍犁辕,“旧犁辕长,重心死,人和牛都要跟着它受累。新犁辕短而曲,入土更稳,起落更轻,掉头更快。”
樊老六眯起眼,围着其中一具看了一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犁铧。
冰凉,锋利,厚薄匀整。
老头脸色顿时认真了些。
“铁的?”
“铁的。”
“舍得。”
这两个字说得很重。
这个时代,铁不是随便能往地里砸的东西。大多数时候,它优先去军中,去武库,去城门,去做能杀人的器具。
现在,眼前这个咸阳来的年轻人,却把最宝贵的新铁先做成了犁。
这在很多人看来,简直奢侈得离谱。
可苏策知道,真正能吞天下的,从来不只是刀。
还有犁。
“别看了。”苏策转头吩咐,“牵牛。”
两头壮牛被牵了过来。
一头套上旧直辕犁,一头套上新曲辕犁。
苏策在地上用木桩画出两条同样长的试耕线,回头看向樊老六。
“你来扶旧犁。”
“成。”樊老六把木杖一丢,撸起袖子就上。
“新犁这边呢?”司田小吏下意识问。
“我来。”苏策刚要伸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边,孤来试。”
众人猛地回头。
一匹黑马正停在田埂边,马上少年一身黑色窄袖常服,没带多少仪仗,只带了十来名黑衣近侍。若不是那张脸太过锋利,谁也不敢想,这会是咸阳章台上坐着的秦王。
司田小吏脸色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下。
“王、王上——”
樊老六也愣住了,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反应过来后赶紧要跪。
嬴政却一摆手,直接翻身下马。
“都别跪。”
“孤今日不是来看礼的,是来看粮的。”
说罢,他竟真的走到新犁后面,抬手握住了犁把。
这一幕,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
一个十三岁的秦王,踩着泥,握着犁。
别说司田小吏,连石岳都看得头皮发麻。
可苏策却没意外。
他知道,嬴政会来。
昨夜他说要给他看粮,这位祖龙就一定会亲眼来看。
苏策走过去,低声道:“大王,犁把别压太死,顺着牛走,转向时手腕带一下。”
嬴政点了点头。
“开始。”
随着一声低喝,两边同时起步。
旧犁那边,樊老六老手上阵,牛往前,犁才慢慢咬进地里。土块翻起得很吃力,走到一半,牛就已经喘得鼻孔冒白气,樊老六自己也憋得脸红脖子粗。
另一边,新犁入土的一瞬,田边不少人眼睛都直了。
轻。
太轻了。
不是说不吃土,而是那种咬土之后顺势滑开的感觉,明显比旧犁流畅太多。
嬴政手腕一沉,铁犁便稳稳切开硬土,翻出的土垄又整又深。牛往前走,人几乎不必像旧犁那样死命压着,转过一段弧时,曲辕一带,整具犁竟灵活地顺了过去。
不过一会儿,两边差距就出来了。
旧犁那边还在硬顶。
新犁这边,已经走完第一道,轻巧掉头,进入第二道。
田边瞬间一片死寂。
樊老六原本还有心较劲,可等他扶着旧犁走到头,抬头一看,嬴政已经开始第二趟了。
老头张了张嘴,愣是半天没吭出声。
司田小吏也傻了。
他管田多年,最知道翻地费不费劲。新犁这东西,一上手就能看出不是花架子,而是真正能抢农时的国器。
等两边都停下时,苏策直接让人量土垄深浅,又看牛喘气和人耗力。
结果一摆出来,再没人说得出半个“不行”。
旧犁土浅,垄乱,牛累,人更累。
新犁土深,垄整,掉头快得吓人。
苏策看向樊老六:“如何?”
樊老六脸上那股横劲儿,终于被硬生生压下去几分。他盯着曲辕犁看了半天,突然骂了一句。
“娘的。”
“这玩意儿……真省力。”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
连嬴政眼底都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策却没让这股热闹散掉,直接趁热打铁。
“这只是第一样。”
“第二样,筛种。”
他一挥手,后面立刻抬来几只大木盆和几袋新粟种。
樊老六皱起眉:“种子还用筛?”
“当然。”苏策蹲下身,抓起一把粟粒,“同样一袋种,有饱满的,有瘪的,有病的,也有发霉的。把好坏混着一起下田,出的苗就会高低不齐、强弱不一。”
“今天开始,所有下地的种,都先过一遍水筛。”
说罢,他直接把一袋种倒进木盆里,搅动片刻。
很快,便有一层瘪粒、碎壳和杂物浮了上来。
他用笊篱一捞,扔到一边。
“浮者弃,沉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