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苍天已死(1 / 2)

光和七年,元月。

袁明是被饿醒的。

胃像被人攥住了拧,翻来覆去地疼。他睁开眼,入目是漏了个大洞的茅草屋顶,寒风裹着雪粒从洞里灌进来,落在他脸上,化成了冰水。

他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他的家。

不,准确地说,是原主的家。

三天前他还是个朝九晚五的社畜,加班到凌晨,趴在工位上猝死。再睁眼,就成了这具瘦得皮包骨的身体,躺在这间四面透风的破屋里。

“哥……”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袁明侧头,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蜷缩在他身边,身上盖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女孩的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

这是原主的妹妹,袁婉。

袁明努力消化着脑海里涌出来的记忆——

原主的父亲叫袁大牛,是个老实巴交的佃农,租了村里地主赵德海十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打下来的粮食八成都要交租。去年大旱,田里颗粒无收,赵德海不但不减租,反而派人来逼债。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赵德海带着七八个家丁闯进院子,把父亲从屋里拖了出去。袁明记得父亲跪在雪地里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嘴里一遍遍说“东家宽限几日”。

赵德海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着说:“宽限?你欠我三年的租子了,我宽限了你多少回?今天要么交粮,要么拿命抵。”

父亲拿不出粮。

赵德海挥了挥手,家丁们一拥而上,乱棍齐下。

等他们打够了走了,父亲的两条腿已经断了,白森森的骨茬子戳破裤腿露出来,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

母亲哭喊着扑过去,把父亲拖回屋里。可家里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只能用破衣服裹住伤口止血。

那天夜里,父亲发起了高烧,烧得说胡话。第二天天没亮,人就没了。

母亲哭瞎了眼睛,不吃不喝,三天后也跟着去了。

袁明揉了揉太阳穴,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他坐起来,看见墙角有个破陶罐,爬过去看了看——空的。

米缸也是空的。

灶台上落了一层灰,不知道多少天没生过火了。

“哥,我饿。”袁婉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上次更小,像蚊子哼哼。

袁明把破棉袄往她身上裹了裹:“哥去找吃的,你等着。”

他推开那扇快散架的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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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的积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可是这片白色上面,东一摊西一摊,到处都是黑红色的血迹。

他家门口的雪地里,还留着父亲跪地磕头时压出来的坑。坑里的血已经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子,像一块块丑陋的疤痕。

袁明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路边的雪地里,躺着人。

一个、两个、三个……

不是死人,但也跟死人差不多了。他们蜷缩在雪地里,身上盖着破麻袋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脸色青紫,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一个老妇人靠在一棵枯树根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已经不哭了,小脸发紫,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了。老妇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老天爷……开开眼吧……开开眼吧……”

往前走几步,一个中年男人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一动不动。他背上还有鞭打的痕迹,衣服碎成布条,露出血淋淋的皮肉。不知道是被打死的,还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

没有人收尸。

因为这村子里还活着的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袁明继续往前走,经过赵屠户家的门口。赵屠户以前是村里最壮实的汉子,杀猪一刀准,嗓门大得半条村都听得见。现在他靠在自家门框上,瘦得脱了相,看见袁明走过,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有……吃的没……”

袁明摇了摇头。

赵屠户的眼睛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再往前走,是王婶家。王婶的丈夫去年被抓了徭役,修皇宫去了,再也没回来。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才两岁。袁明路过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个两岁的孩子,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婶。”袁明喊了一声。

王婶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脸上的泪痕结了冰碴子。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小明……你家的……事……我听说了……你爹娘……”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抱着孩子哭。

袁明看见她怀里的孩子小脸煞白,嘴唇发紫,肚子却鼓得圆滚滚的——那是饿出来的水肿。

“孩子多久没吃了?”袁明问。

王婶没回答,只是哭。

旁边八岁的大女儿替她娘说了:“弟弟三天没吃东西了,妹妹两天,我一天。”

袁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在那条满是尸首和活死人的土路上,站在那一片白色和红色交织的雪地里,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腐臭和死亡的气息。

这就是东汉末年。

这就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史书上四个字,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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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家门口,远远就看见刘二狗蹲在他家院墙根下,缩着脖子等他。

刘二狗比袁明大三岁,小时候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他爹死得早,老娘改嫁了,他一个人在外面混,神神秘秘的,有时候消失几天,回来时兜里能掏出几个饼子。村里人都说他跟着一伙“不明不白的人”来往,但谁也没证据。

“袁明!”刘二狗看见他,站起来搓了搓手,“我等你好半天了,你上哪儿去了?”

“转转。”袁明说,“你怎么来了?”

刘二狗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来找你,是有好事。”

他凑近两步,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香火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怪味。

“你听说了没有?巨鹿那边来了个大贤良师,叫张角,专门给穷人治病,还教人念太平经。跟着他的人,能吃饱饭,能分到地,再不用受赵德海那种人的气。”

袁明的眼神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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