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袁明预想的快。
他刚回到土地庙，还没来得及跟赵师兄细说献城的经过，王铁柱就从外头跑了进来，脸色发白。
“袁哥，城北有动静！”
袁明心头一紧：“什么动静？”
“高升的营盘动了。探子说，高升亲自带着骑兵往县城方向去了，后面跟着步卒，少说有三百人。”
赵师兄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这狗东西，鼻子倒是灵！一定是县衙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袁明皱着眉，脑子飞快地转。高升一定是知道了陈元要献城的消息，想抢在太平道之前进城控制局面。三百人，不算多，但都是训练有素的官军，正面打，赵师兄手下那三千流民还真不一定是对手。
“赵师兄，高升进城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控制县衙，抓住陈元，然后把城门关上。”
袁明点了点头：“那就是说，他一定会走北门到县衙这条官道。这条路上最窄的地方是哪里？”
赵师兄摊开地图，用手指划了一下：“北门进来之后走两百步，有一个十字路口，两边是商铺，街道最窄，只能并排走五六个人。”
“就在那里动手。”袁明说，“但不是硬拼。咱们不跟他正面打，咱们吓他。”
“怎么吓？”
袁明低声说了一段话，赵师兄听完，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亥时，县城北门。
守门的什长刘黑子站在城门口，手里握着长矛，心里七上八下的。下午有人塞给他五两银子，说今晚北门会有“动静”，让他到时候把城门打开，别多问。五两银子顶他半年的俸禄，他答应了。
此刻他听见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心里开始发慌。但他已经收了钱，反悔也来不及了。
“开门！”他冲手下喊了一声。
城门吱呀呀地推开，高升带着骑兵冲了进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身后步卒跑步跟进，脚步声整齐得像擂鼓。
“留五十个人守北门，其他人跟我走。”高升在马上吩咐了一句，带着大队人马朝县衙方向去了。
街道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高升骑在马上，手按着刀柄，眼睛四处张望。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平道的人如果知道了消息，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快！加快速度！”他催了一句。
队伍刚走到十字路口，忽然从两边的巷子里飞出一片瓦片和石块。
“砰！砰！砰！”
瓦片砸在头盔上，石块砸在马身上。几个官军被砸得头破血流，马匹受惊乱窜，队伍一下子乱了。
“有埋伏！列阵！列阵！”高升大喊。
官军毕竟训练有素，很快稳住了阵脚。弓箭手朝瓦片飞来的方向射了几轮箭，但巷子里黑漆漆的，根本看不清人在哪里。
就在这时，十字路口前后两头忽然亮起了火把。
几十支火把同时点燃，把整条街照得通明。高升眯着眼睛，看见南头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黑衣，腰间别着短刀，火光映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眼神冷静。
这个人就是袁明。
“高将军，你中计了。”袁明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高升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前后两端的太平道众人。南边是那个年轻人，北边是黑压压的人头。两边的商铺门板后面，隐约也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手下三百人，训练有素，盔甲齐全，真要冲杀，对面那群拿着锄头木棍的泥腿子绝不是对手。
但他没有下令冲锋。
为什么？
高升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的直觉在疯狂地拉响警报——不对，这里不对。
他打了十几年仗，在边关见过匈奴人的铁骑，见过尸山血海，从没怕过。但此刻，站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那些火把太多了。多得不像是一群流民能凑出来的数量。而且那些火把在移动，在巷子里穿梭，像是一条条火龙。他无法判断对面到底有多少人——五百？一千？还是更多？
更重要的是，他看不清。
这是最要命的地方。黑夜是穷人的盟友，是官军的坟墓。他的兵虽然训练有素，但在陌生的城市里，在黑灯瞎火的巷子里，他们和瞎子没有区别。而那些太平道的人，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条巷子、每一个狗洞都烂熟于心。他们可以躲在暗处放冷箭，可以爬上房顶砸瓦片，可以从地窖里突然钻出来捅刀子。
而他的兵，只能站在亮处当靶子。
高升咬了咬牙。他想起当年在边关，有一次夜袭匈奴营地，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的看不清。那一夜他死了几十个兄弟，最后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
他不敢赌。
万一这些火把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藏在暗处呢？万一他下令冲锋，队伍冲进巷子，两边房顶上滚下滚木擂石呢？万一那些商铺里面全是弓箭手，一开门就把他的兵射成刺猬呢？
他是军侯，手下三百条人命，不能赌在“万一”上。
“将军，怎么办？”一个亲兵问。
高升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撞门！从两边商铺穿过去，绕到他们后面！”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路——不正面冲，而是从侧面绕。虽然慢，但至少不会一头扎进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