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元。
陈元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他脸上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官袍的领口已经被汗湿透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想哭。
“你真的肯献城？”袁明问。
“我……我有的选吗？”陈元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说得对，朝廷救不了我。高升自身难保，张虎又死了，我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我不献城，只有死路一条。”
“好。”袁明走回来，重新坐下，“既然陈县令识时务，那咱们就谈谈献城的条件。”
“条……条件？”陈元一愣，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我还有资格谈条件？”
“当然有。”袁明说，“第一，你献城之后，太平道不会杀你，也不会杀你的家眷。你可以带着你的银子走，想去哪就去哪。第二，你的家产，你可以带走一半。剩下的一半，充作军资。”
陈元没想到太平道居然还给他留了一半家产，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像是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当真？”
“当真。”袁明说，“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你要写一封告示，说明你献城是自愿的，是顺应天命，不是被逼的。另外，你要把县衙的印信、账册、粮册全部交出来。”
陈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写。我今晚就写。”
“不。”袁明摇头，“你现在就写。我在这儿等着。”
陈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袁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他的手还在抖，毛笔在纸上颤了几颤，落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点。
袁明坐在一旁，看着陈元一笔一划地写。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院子里那几棵松柏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有人在窗外走动。
这一刻，后堂里安静极了，只有毛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陈元偶尔吞咽唾沫的声音。
写完之后，陈元把告示递给袁明。袁明接过来，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告示上写着：鲁阳县令陈元，感念太平道顺天应人，不忍百姓涂炭，自愿献城归顺。文辞倒是写得花团锦簇，但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手抖得厉害。
袁明点了点头。
“盖上你的官印。”
陈元从抽屉里取出官印，那是一方黄铜印，沉甸甸的，印纽上刻着一只狮子。他蘸了印泥，双手握住印，用力按在告示上。抬起手时，纸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鲁阳县令之印。那印记像是伤口里渗出的血，在白色的纸上格外刺眼。
袁明把告示折好，收进怀里。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陈元：“这是太平道的条件，你照着抄一份，签字画押。”
陈元接过去看了看，上面写着：鲁阳县令陈元自愿献城归顺太平道，太平道保证陈元及其家眷的生命财产安全，允许陈元带走一半家产。落款处留着空白。
陈元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这几年的憋屈都吐了出来。他提起笔，抄了一遍，签了名字，又按了手印。红色的指印按在黑色的墨迹旁边，像是一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