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驶入市局大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死灰色的光。
俞黛被带进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穿过一条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气味的走廊。墙壁上贴着“执法为民”的标语，绿漆剥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墙皮。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周正推开一扇厚重的铁灰色门。
“进去。”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长方形金属桌，两张椅子，一盏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白炽灯，灯罩已经发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墙壁是浅绿色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某种不祥的地图。
“坐。”周正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俞黛坐下。金属椅子冰凉，透过单薄的裤子直抵皮肤。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条薄毯，毯子粗糙的纤维摩擦着脖颈。
周正在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个录音笔。他按下录音笔的开关，红色指示灯亮起，像一只微小的、充血的眼睛。
“临江市刑警支队，询问笔录。”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时间，十月二十九日凌晨四点十七分。询问人，周正，警号071358。被询问人，俞黛。”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俞黛脸上。
“俞黛，女，二十八岁，身份证号……这些基本信息核对无误吧？”
俞黛点了点头。喉咙干得发痛。
“好。”周正翻开笔记本，“现在，请你详细陈述一下，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你所有的活动。越详细越好。”
白炽灯的光直射下来，刺得俞黛眼睛发酸。她眯起眼，开始说。
从生日那天的孤独，到晚上八点多收到那个没有寄件人的快递，到拆开后看到染血信纸和“1028”的数字，再到那阵突如其来的、父亲上吊的幻象。她说得很慢，声音沙哑，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喘口气。周正很少打断，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血书呢？”等她说到幻象结束、自己瘫倒在地时，周正问。
“我……我扔在地上了。”俞黛说，“当时很害怕，没敢碰。”
“具体位置？”
“出租屋，客厅地板，靠近门口的地方。”
周正拿起对讲机：“小张，联系一下梧桐路派出所，派人去俞黛的出租屋，找一张染血的纸，上面有数字。地址是……”
他报出地址，放下对讲机，目光重新回到俞黛脸上。
“继续。”
俞黛接着说。说到林薇失联，说到凌晨收到那条匿名短信，说到自己如何犹豫、如何最终还是决定去老宅。说到老宅后门虚掩，说到地下室的门缝透出的光，说到推开门后看到的景象——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林薇……吊在那里……和……和我爸当年……一模一样……”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不是眼泪，是汗。冷汗。
周正等了几秒。
“你进入地下室后，做了什么？”
“我……我跑过去……想把她放下来……但是够不着……然后我看到她手里有东西……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什么？”
“‘快逃’。”
“纸条现在在哪里？”
“在……在现场。我碰过，后来警察来了……应该被收走了。”
周正记录着。笔尖停顿了一下。
“你确定，林薇死亡时，现场只有你一个人？”
“我……我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只有她……吊在那里。”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异常？”
俞黛摇头。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林薇晃动的脚尖，尼龙绳摩擦房梁的细微声响，还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腻的血腥味和另一种……类似铁锈、又像潮湿泥土的阴冷气息。
“你父亲三年前去世，也是在那栋房子的地下室，上吊，对吗？”周正换了个问题。
俞黛身体一僵。
“……对。”
“死亡时间？”
“十月二十八日。晚上。”
“也就是昨天，是你的生日，也是你父亲的忌日。”周正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而你的好朋友林薇，选择在同一个日子，在同一个地点，用同一种方式结束生命——或者说，被人用同一种方式杀害。”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俞黛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根据我们初步调查，”周正翻开另一份文件，“林薇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而你说，你收到那个‘血书快递’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多。快递员证实，晚上八点十分左右，将一个巴掌大小的文件袋送到了你的出租屋门口，按门铃无人应答，放在门口。寄件人信息模糊，只有一个打印的‘同城速递’标签，单号追溯不到具体网点。”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在林薇死亡前后，你收到了一封指向你父亲忌日、并可能诱发你精神创伤的‘血书’。然后，在凌晨，你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引导你前往案发现场。而你到达时，林薇已经死亡，现场完美复刻了三年前的场景。”
周正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俞黛，你不觉得，这一切太‘恰好’了吗？”
“我……”俞黛的声音干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知道。”周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我们来谈谈，你知道的。”
他翻开另一页。
“三年前，你父亲俞建国，被发现在自家地下室上吊身亡。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遗书，但警方在调查中发现，你父亲的公司当时已经资不抵债，欠下巨额债务。而就在他死亡前一天，他的合伙人，也是多年好友林正华——林薇的父亲——向警方提供了一段录音，录音中，你父亲承认挪用了公司一笔关键资金，导致项目崩盘，并表达了强烈的自责和绝望情绪。”
俞黛的手指攥紧了毯子边缘。布料粗糙，磨得指腹生疼。
“那段录音，成为了认定你父亲因债务压力自杀的关键证据之一。”周正看着她，“而提供录音的林正华，在事后因为‘愧疚’，主动承担了部分债务，并让自己的女儿林薇，一直照顾你，帮助你。”
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俞黛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