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与希特勒、维特更斯坦、艾贝尔、贝蒂、布哈林、铁托等人的通信,一战竟然是在人们的期待中来临的。
彼得·德鲁克在《回忆录》中念念不忘那个被突然中断的暑假;哈夫纳在他的《一个德国人的故事》里描述了那个他永志不忘的充满祥和之气的星期六,那一天是1914年8月1日,那一天大人们一边匆忙打点行装、一边试图用孩子能够听懂的语言告诉他什么是“动员”。
1913年走进法国中学校门的青年人和既往的青年人没有什么两样,没有人知道第二年夏天他们就会成群结队地去向军队报道。而当冬天到来的时候,除了少数几个例外,比如其中一个在1914年夏天打球的时候摔断了腿,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已经走进了坟墓。
曙光并未到来。1914年8月4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它按照推动者期待发生,然后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英国外交大臣称欧洲灯火已熄灭,德国党魁说诸神黄昏已到来。战火迅速蔓延,在阿尔卑斯山,在达达尼尔海峡,在北非,在远东,凝望深渊的人,等来了回望。
伦敦上空,无数热气球盘旋,上一次它们升起是为体育比赛,但这次,气球蒙着金属的战甲。
1915年,那个时代最快的邮轮卢西塔尼亚号,驶过爱尔兰外海。当日大雾弥漫。邮轮闯出了海雾,但被德国潜艇用鱼雷击沉。富豪、记者、商人、冒险家和海员,共计1195人,丧生怒海。
那个豪华的、浪漫的、一体的世界轰然破碎,缓缓沉没。
一战出征前,德国皇帝对士兵说:你们在树叶落地之前就能回家了。计划中,他们42天就能击败法国。
英国贵族子弟则把参战当游戏,视作参加野餐,“我们最大的担心,就是我们还没到前线呢,战争就结束了。”
人们没料到战争持续了4年,西线战场沦为杀戮地狱。持续数周不间断的炮轰,如同一阵阵钢铁狂风,阵地每推进一米,要以阵亡百人为代价。
一战共阵亡士兵850余万,平民1300余万,33国15亿人口卷入其中。索姆河战役一场,英军便阵亡42万,单天伤亡近6万。
德军释放了168吨氯气,英军在梅西讷投下5吨炸弹,巨大炮弹将乡间炸得如月球表面。战后,20万德国人患病,听见炮弹声便口不能言。
大流感匆匆终结了战争,但欧洲大陆只余苍凉,法国士兵每三人只能归来一人,英国则打没了整整一代人。
维也纳没有音乐,塞纳河没有桨声,曾经富裕的柏林一捆钞票只能换一片面包,巴黎几近成为空城。
香奈儿门庭冷落,奢侈和时尚早已无踪,不久后,香奈儿推出瘦身便装,“我所有的客户都瘦了下来”。
一战前的欧洲人:与其慢慢等待,不如直接开战
现在来看,一战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
当时的欧陆强国们突然陷入一场集体的精神错乱,在堑壕的泥淖里互相对射,精疲力竭。最后,他们作为一个整体——欧洲,逐步失去了本应该牢牢掌握的对世界的主导权。对欧洲主要参战国而言,这是场荒诞透顶的毫无意义的战争。
与战争结果同样荒诞的是战争的起因。
已经一百多年了,战争爆发的原因至今没有一个较权威的说法,把它全部归咎于帝国主义者之间的争权夺利显然不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如果把它看成是一场集体无意识,那又有些不负责任。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除了日本这样意图趁着战争浑水摸鱼,迫切希望接收德国在亚洲利益的局外国家,欧洲的主要参战国似乎都不想卷入与其他大国的战争。
原因似乎无法找到,然而,我们或许可以从当时欧洲民众的群体心理中得到一些启示。
在一战之前,欧洲是世界的主宰,无论是老牌的英国、法国,还是新兴的德国,他们都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他们的军队所向披靡,像推土机一样碾压过所有敢反抗他们的异邦土著。
他们的资本遍布全球,主宰着从象牙海岸到摩鹿加群岛整个地域的经济命脉。他们的文明展现出惊人的渗透能力,似乎全世界的文明可以这么分类:欧洲的与野蛮的。
那是欧洲的黄金时代。
在这样的背景下,欧洲主要国家的民众普遍存在着极其强烈的民族优越感与自豪感,这种优越感与自豪感并非全是宣传的结果——他们的确获得了非凡的成功。
他们对战争的看法也与今人不同,他们把战争看成是国家发展的再常见不过的途径,与今人相比,他们更加崇尚武力。
如果某个问题得不到解决,那就战场上见。如果与他国出现争端,那就让炮弹告诉那些野蛮人应该怎么尊重强国。
在茨威格的《昨日的世界》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年轻的人们对战争兴高采烈,在他们看来,战争就是一次光荣的冒险,《西线无战事》开头中那些憧憬战争的学生并非只有德国才有。
各国政府的宣传也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在他们的宣传中,己方永远是受害者,而所有的潜在敌国都是野蛮的加害者。
德国宣称要保护妇女儿童免受哥萨克原始游牧部落的欺侮,尽管不久前他们还和俄国是盟友。
法国宣称要解救在阿尔萨斯和洛林地区受苦受难的同胞,尽管这些“同胞”绝大部分是德意志人。
英国宣称要从野蛮的普鲁士军国主义者手中拯救世界,尽管他们已经将四分之一的世界置于自己的铁蹄之下。
应该说,这种宣传是必要的,对现代国家而言,最主要的安全保障并不是常备军,而是他的动员体制。为了确保战争时可以有效动员,这种宣传是当时比较通行的做法。
这样的宣传激发了民众的爱国热情和自卫本能,也激发了年轻人的冒险精神和荣誉感:战争是生活,战争是一所纪律、牺牲和勇气的学校。
长时间的和平更加强化了人们对于战争的向往。
那时的欧洲已经有整整两代人没有经历过战争,在长久的战争宣传与对战争的准备中,有关战争是解脱并且越早越好的情绪逐步成为很多人的想法。
一位观察家在1912年指出:“在过去的两年里,我们多少次听到人们说,战争要比这种永久的等待好!在怀有这种愿望的时候,不存在悲伤,而是一种私底下的期望。”
战争真正爆发后的情况印证了这位观察家的说法。
在1914年8月1日对俄国宣战后,德国上下一片欢腾,各大城市的广场上尽是欢呼的人群,仿佛一场大型狂欢活动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