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草长莺飞,禁苑深处的桃花已绽出点点粉意。今日是皇长子阿麟的百日之期。
未央宫正殿一改多日的沉寂,布置得喜庆而隆重。地上铺着厚厚的大红毡毯,四角燃着象征长寿的蟠桃枝香炉,青烟袅袅。殿中央,红毡之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抓周物件:金算盘、玉如意、紫檀木小弓、象牙雕的官印、古籍、胭脂、甚至还有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制马鞭。
乳母将穿着崭新百福纹锦缎袄裤、头戴虎头帽的阿麟小心翼翼地放在红毡中央。小家伙被这阵仗和满目新奇的东西吸引,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兴奋,挥舞着肉乎乎的小胳膊。
慕容乾携子顾端坐于上首。子顾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穿着一身喜庆的茜红色宫装,外罩杏色薄纱比甲,发髻间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凤钗。虽然眉宇间仍带着大病初愈的淡淡倦意,但眸光清亮,唇边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静静地看着毡毯中央的小人儿。
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皆屏息垂首,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阿麟坐在红毡上,看看左边金光闪闪的算盘,又看看右边温润剔透的玉如意,小嘴咿咿呀呀地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他似乎对那把小巧的银马鞭产生了兴趣,手脚并用地朝那边爬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然而,就在他快要够到马鞭时,小家伙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他像是被什么更吸引的东西吸引,猛地抬起头,乌黑纯净的眸子直直望向端坐于上首的母亲——子顾。
子顾也正温柔含笑地看着他。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阿麟放弃了近在咫尺的马鞭,猛地调转方向,手脚并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朝着子顾的方向爬去!他爬得又快又急,小脸蛋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呀呀……娘……!”
一个模糊不清、却带着明确指向的音节,清晰地从小家伙奋力张开的嘴巴里蹦了出来!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娘……!”阿麟终于爬到了子顾的坐榻之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紧紧抓住了子顾垂落在榻边裙裾上的一缕杏色流苏!他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子顾,小嘴再次奋力地、清晰地吐出那个稚嫩却石破天惊的音节:“娘——!”
如同平地惊雷!子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猛地僵在座位上!清澈的眸子里,翻涌起滔天的巨浪——惊愕、茫然、难以置信……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巨大悸动!一股强烈的酸楚毫无征兆地冲上鼻尖,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甚至忘了礼仪,忘了场合,几乎是下意识地俯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双臂,将那个紧紧抓着她流苏、仰着小脸殷切呼唤的孩子,一把拥入怀中!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温热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汹涌而出,滚落在阿麟柔软的、带着奶香味的发顶。
“麟儿……”她哽咽着,声音破碎而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无尽的酸楚,一遍遍亲吻着孩子饱满的额头,那声迟来的呼唤终于冲破了一切阻碍,“我的……麟儿……”
“皇后娘娘千岁!皇长子殿下千岁千千岁!”满殿宫人内侍如梦初醒,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之声震彻殿宇,充满了由衷的喜悦与激动!
慕容乾端坐于龙椅之上,看着眼前紧紧相拥、泪流满面的母子。威严的帝王面容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然而,无人看见的袖袍之下,他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微微侧过头,借着抬袖轻咳的动作,飞快地用袖角拭过眼角。冰凉的锦缎之下,一点滚烫的湿意迅速洇开,消失无踪。
三月中旬,一场倒春寒带来了最后的零星小雪。慕容乾摒退了所有随从,独自携子顾登上了皇城中最高的承天门城楼。
城楼之上,寒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俯瞰下去,整座帝都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屋宇覆盖着薄薄的残雪,纵横交错的街巷如同棋盘。此刻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次第点亮,在薄暮的雪色中连成一片浩瀚温暖的星海,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与天际残留的最后一线霞光相接,壮丽非凡。
子顾裹着厚厚的白狐裘,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望着脚下这片璀璨的灯海。寒风卷起她颊边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她望着这片属于慕容乾的江山,望着这片为她点亮过紫色星河、如今又为她燃起万家灯火的土地,眼神有些悠远。
许久,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慕容乾……”
“嗯?”慕容乾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大部分寒风。
“我有没有……”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目光依旧流连在那片浩瀚的灯火上,“在这里……等过你?”
慕容乾的心猛地一缩。无数画面瞬间闪过脑海——他率军在外,她是否也曾站在这高台之上,绝望地眺望他归来的方向?每一次他御驾亲征,她是否也曾在此默默祈祷,望穿秋水?
那些被遗忘的等待,浸透了担忧、恐惧和无望的期盼,如同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尖。
他伸出手,将她被寒风吹得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十指相扣,汲取着彼此的温度。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蕴含着千钧的重量,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等过。”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灯火深处,仿佛穿透了时光,“等了……很多年。”
子顾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他。他坚毅的侧脸在暮色与灯火的映照下,线条分明,写满了她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沧桑。她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答案,最终却只是似懂非懂地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慕容乾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缓缓地、试探性地,将头轻轻地靠在了他坚实宽厚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泊的港湾。
慕容乾身体瞬间僵硬,随即是无边无际的暖流涌遍四肢百骸。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大氅裹住她单薄的身体。寒风依旧呼啸,城楼高处的风似乎要吹透骨髓,但相拥的体温却足以抵御世间一切严寒。
夜风掀起她颈侧狐裘的系带,不经意间露出颈侧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能辨出轮廓的淡粉色旧疤——那是当年牡丹猎场初遇,他弯弓射杀猎物时,被流矢擦过留下的伤痕。
慕容乾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淡粉上,指腹带着万分的怜惜与悔意,极其轻柔地抚过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痕。
“余生……”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最郑重的誓言,被风吹散,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心上,“再不让你……受半点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