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春意终于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未央宫庭院里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朵压弯了枝头。
慕容乾下了一道旨意:撤去宫中所有能映照全身的铜镜,尤其是寝殿内的。然而,他却在子顾日常梳妆的紫檀木妆台上,独独留下了一面小小的、镶嵌着螺钿的菱花镜。
晨光熹微,透过琉璃窗棂洒入内殿。子顾坐在妆台前,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愈发素净白皙。她执起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菱花镜中映出她清丽的容颜,眉如远黛,目若秋水。
梳着梳着,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镜中那双清澈的眸子,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了镜中映出的另一个人影上——慕容乾正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看书,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也清晰地映照出他垂落肩头、如霜似雪的白发。
她放下玉梳,忽然回过头,唤道:“慕容乾,你过来。”
慕容乾放下书卷,依言起身,走到她身后。镜中清晰地映出两人一站一坐的身影。
子顾指着镜中并肩的影像,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残忍的探究:
“你看,”她的指尖轻轻点在镜中慕容乾霜白的鬓角上,又滑过镜中自己年轻光洁的脸颊,“我们这样……像不像父女?”
镜里镜外,白发红颜,岁月在两人身上刻下了截然相反的印记。慕容乾挺拔依旧,面容轮廓依旧深邃俊朗,可那刺目的白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沧桑倦意,无不在诉说着他这些年所经历的惊涛骇浪与彻骨煎熬。而镜中的子顾,大病初愈后更添几分楚楚风致,眉眼纯净如初雪,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停滞,依旧是那个美好年华初入大炎宫廷、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少女。
巨大的反差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慕容乾的心房。尖锐的痛楚伴随着无边的酸涩涌上喉头。他凝视着镜中并肩的身影,凝视着她眼中那纯粹的好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俯下身,伸出双臂,从背后将坐着的子顾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拥入怀中。他的下颌轻轻抵着她柔软馨香的发顶,目光透过菱花镜,与镜中她带着些许讶然的眸子对视。
“父女也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穿透岁月风尘的温柔力量,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也传入镜中她的心底,“夫妻也罢……”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贴向自己温热的胸膛,感受着她真实的心跳和体温,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暖刻入骨髓。
“终归是……”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与坚定,“一生一世。”
子顾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那份沉重而永恒的承诺。镜中,她清澈的眸子里漾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她抬起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骨节分明的大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暖意。
她微微侧过头,脸颊贴着他胸前的衣料,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带着一种懵懂却又无比认真的憧憬,轻轻地问:
“那……下辈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象着那个遥远而模糊的画面。
“换我白发,你少年……可好?”
短短一句话,如同最温柔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慕容乾所有强筑的心防!巨大的酸楚混合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撞着他的眼眶!喉头哽咽得发痛,几乎无法呼吸。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入她带着沉水幽香的发间,滚烫的湿意无声地浸染了发丝。
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那个重逾千钧、承载着无尽轮回誓约的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