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圣二年六月十六,京师暑气正盛。未央宫庭院里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浮气躁,浓密的绿荫也压不住宫墙内蒸腾的闷热。紫宸台四十九级丹陛,在灼目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如同一条通往过往荣光与沉重枷锁的漫长阶梯。
慕容乾立在丹陛最上端,未着冕旒朝服,只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宽袍广袖,被热风吹得微微鼓荡。如霜的白发仅用一根简朴的乌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鬓边,衬得他面容清癯,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意,却也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
他身侧,子顾一袭妃色云锦长裙,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绯色轻纱罩衫,长发未梳繁复发髻,只用一根赤金嵌玛瑙的簪子松松绾着,几缕青丝垂落颈侧。她的手里,紧紧牵着刚满周岁、步履尚且蹒跚的阿麟。小家伙穿着水绿色的夏衫,小脸粉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脚下高高的台阶和远处那片金碧辉煌、对他而言却无比陌生的重重宫阙。
慕容乾俯身,将阿麟稳稳抱起,让他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牵起了子顾微凉的手。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平静无波。
三人一步一步,缓缓走下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四十九级丹陛。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过往数十载帝王生涯的骸骨之上。子顾的脚步带着一丝迟疑,行至最后一级,她终究忍不住停下,回头望去。
巍峨的宫阙在盛夏的骄阳下沉默矗立,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金光,飞檐斗拱如同巨兽的爪牙。这片她曾生活、挣扎、欢笑也绝望过的牢笼,此刻在她眼中只剩下全然陌生的冰冷轮廓。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深切的、如同离巢雏燕骤然迷失在广阔天地间的巨大惶惑。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慕容乾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慕容乾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依赖,侧首温声道:“江山社稷,已托付朝堂衮衮诸公,待阿麟成年,自有贤相辅弼。”他的目光落在怀中好奇张望的儿子脸上,又转回子顾写满茫然的眼底,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至于余生……朕只托付你一人。再无江山重负,只守花田半亩。”
城门外,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接到密旨的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肃立两侧,人人垂首屏息,不敢直视那三道从宫门深处走来的身影。当素衣白发、怀抱稚子的帝王,与绯衣乌发、眼神茫然的废后(在他们心中)真正出现在刺目的阳光下时,巨大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几乎要冲破表面的死寂。无人敢抬头细看帝王此刻的神情,更无人敢揣测那位“死而复生”又“妖名在外”的燕妃心中所想。
慕容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乌压压的人群,如同扫过一片无言的石碑。他抱着阿麟,步履沉稳地走向早已备好的、三辆其貌不扬的青篷马车。为首一辆的车帘被常英无声掀起。
就在慕容乾即将登车的刹那,怀中的阿麟似乎被这压抑的气氛所扰,又或是本能地感到了离别的气息,忽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慕容乾垂落胸前的一缕白发!那小手温热、汗湿,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容抗拒的蛮力,将那缕象征着岁月沧桑与无尽痛楚的白发紧紧缠绕在粉嫩的手指上,用力地向下拽着,仿佛要将父亲留住。
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从头皮传来。慕容乾脚步一顿,低头看着儿子懵懂却执拗的小脸,又看向那缕被紧紧攥住的白发,眼中翻涌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温柔。他未发一言,只是用脸颊极轻地蹭了蹭阿麟柔软的额发,抱着他,携着子顾,弯腰钻入了车厢。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启程。”
低沉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车辕转动,车轮碾过宫门前最后一块光洁如镜的金砖,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咯噔”声。那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跪地臣子的心头,也敲碎了慕容乾数十载帝王生涯最后一片、名为“责任”的骸骨。青篷马车在越秦率领的三百卸甲佩刀、沉默如山的西燕旧部拱卫下,汇入京畿官道喧嚣的车马人流,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蒸腾的地气与盛夏浓密的绿荫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