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不同于大炎宫廷繁复隆重的盂兰盆法会,西燕旧俗更重私密与静思。慕容乾依照记忆中子顾曾提过的只言片语,在归燕庐屋后的山坡上,寻了一处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云阙城点点灯火的地方,搭起了一座小小的、仅容两人并肩的灯棚。
灯棚以新伐的翠竹为骨,覆以洁净的白茅草。棚内空空荡荡,没有佛像,没有供桌,甚至……没有一盏灯。
子顾抱着裹得严实的阿麟,倚在院门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慕容乾在昏暗中忙碌的身影。晚风带着山野的凉意和伊桑花的余香,吹拂着她的裙裾。当慕容乾搭好灯棚,拍去手上的草屑,转身向她走来时,她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明显的困惑,轻声问道:
“为何……无灯?”
慕容乾走到她面前,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他没有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盏曾在内殿血夜中燃烧过七日的“续魂”银灯!此刻它空荡荡的,灯芯处一片漆黑。
他将这盏空灯递到子顾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灯在心里,”慕容乾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山涧流淌的溪水,清晰地穿透静谧的夜色,“不在手上,亦不在棚中。”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进她的灵魂深处,“祭奠亡魂,抚慰生者,靠的不是这外在的焰火光亮,而是心头的清明与不忘。”
子顾低头,看着掌中这盏曾燃烧着青蓝火焰、照亮她最黑暗时光的空灯。冰冷的银质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茫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灯身上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纹路。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村落隐约的、飘渺的招魂铃音。一片寂静中,子顾忽然做了一个让慕容乾措手不及的动作。
她踮起脚尖,仰起脸,微凉的、带着伊桑花蜜清甜气息的唇瓣,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印在了慕容乾微微泛着岁月纹路的眼角。
一触即分。
那是一个纯粹得没有任何情欲色彩的吻,带着试探,带着依赖,带着一种懵懂的、想要亲近和安抚的本能。如同迷途的幼兽终于确认了归巢的方向。
慕容乾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温柔的闪电击中。心口那块冰封了太久的角落,在这一吻之下,轰然坍塌,涌出滚烫的岩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想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子顾却已退后半步,抱着阿麟,清澈的眸子在月光下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一丝做完“坏事”后的羞怯和纯粹的好奇,仿佛在问:这样对吗?
慕容乾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握住了她拿着空灯的那只手。十指相扣,冰冷的银灯被紧紧夹在两人温热的掌心之间。
“回去吧,夜深露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沉的、足以溺毙人的温柔。
八月,西燕进入了绵长的雨季。细密的雨丝如同扯不断的银线,终日笼罩着伊桑花谷,洗得青山如黛,溪水涨满,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和潮湿水汽混合的清新气息。
连绵的雨阻了外出,却给了归燕庐难得的闲适时光。子顾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几株深红色的凤仙花,捣碎了花瓣,加入明矾,在小石臼里细细研磨,制成了鲜艳的花汁。她看着慕容乾如雪的白发,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坐下。”她端着小石臼,指了指廊下的竹椅,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娇憨。
慕容乾哑然失笑,顺从地在竹椅上坐下。雨丝敲打着廊檐下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子顾跪坐在他身后的竹席上,用一把细密的骨梳,沾饱了嫣红粘稠的花汁,小心翼翼地、一缕一缕地涂抹在他如霜的发丝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冰凉的、带着花香的汁液渗透发丝,沾染头皮。慕容乾闭上眼,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她指尖轻柔的梳理。雨声、花汁的甜香、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还有那久违的、被温柔以待的感觉,交织成一片宁静的网,将他疲惫的灵魂轻轻包裹。
时间在雨声和花汁的馨香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子顾终于完成了她的“杰作”。她用小银盆盛来温热的清水,仔细地为他冲洗掉多余的花汁。当最后一盆水变得清澈,她用柔软的细葛布轻轻吸干发丝上的水珠。
“好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的期待。
慕容乾睁开眼。子顾已捧着一面小小的菱花铜镜,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镜中映出一张依旧清癯却不再那么暮气沉沉的脸,只是……那满头本该是深红的发丝,却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深浅不一的棕褐色,夹杂着未完全覆盖的刺眼银白,显得不伦不类,甚至有些滑稽。
子顾捧着镜子,左看看镜中的慕容乾,右看看眼前顶着“新发色”的真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起初是压抑的低笑,很快便演变成了毫无形象的、前仰后合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
“哈哈哈……还是……还是像个老翁!”她一边笑一边喘气,指着他的头发,“不过……是个好看的老翁!比以前……顺眼多了!”
看着她笑得如此开怀,眉眼弯弯,如同雨后天边乍现的虹霓,慕容乾心中那点因发色古怪而起的无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柔软与宠溺。他长臂一伸,精准地捉住她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笑得花枝乱颤的人儿拉进了怀里。
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子顾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小小的惊呼和瞬间爬上脸颊的绯红。她下意识地想挣开,却被慕容乾铁箍般的手臂牢牢禁锢在怀中。
廊外雨声潺潺,芭蕉叶承不住水珠的重量,偶尔“啪嗒”一声滴落。慕容乾低下头,下颌抵着她柔软馨香的发顶,鼻息间全是她身上清甜的气息和凤仙花汁淡淡的余香。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深沉的眷恋,在她耳边呢喃:
“那就陪我这个老翁……老到底。”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子顾僵在他怀里,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颈,像熟透的樱桃。她不再挣扎,只是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沾染了花汁气息的衣襟里,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