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圣四年春，伊桑花谷再次被紫红色的浪潮淹没。浓郁的花香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蜂蝶飞舞，生机盎然。然而，在这片绚烂的花海深处，归燕庐屋后的山坡上，那座小小的坟茔却如同一个永恒的伤口，沉默地矗立在怒放的生命之间。
慕容乾每日都会来到这里。他换下了帝王的玄袍，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葛衣，如霜的白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银光。他不再年轻，背脊依旧挺直，但步伐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他会在坟前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一坐就是大半日。有时是沉默地凝视着坟头新生的嫩草和零星点缀的野花；有时会带来一壶清酒，对着坟茔自斟自饮；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与坟茔里沉睡的人进行着无声的对话。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开满伊桑花的山坡上。
越秦遵守着诺言，将阿麟带回了西燕草原深处的部落。他偶尔会带着已能蹒跚走路、咿呀学语的阿麟回来看望。孩子长高了些，小脸被草原的风吹得红扑扑，乌黑的眼睛像极了子顾。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坟前，好奇地看着那个隆起的土堆，又看看坐在旁边、沉默得像块石头的白发老人。
“爹……”阿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慕容乾垂落膝头的一缕白发，含糊不清地叫着，用力地摇晃着，试图引起父亲的注意。
慕容乾缓缓转过头，看着儿子酷似母亲的眉眼，眼中翻涌起深沉的痛楚与温柔交织的暖流。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极轻地拂过孩子细嫩的脸颊，声音嘶哑低沉：“麟儿乖。”他会拿出准备好的木雕小马或草编的蚱蜢逗弄孩子片刻，但很快，他的目光又会不由自主地飘回那座沉默的坟茔，眼神重新变得空茫而遥远。阿麟玩累了，便会被越秦抱走，只留下慕容乾一人，继续守着那片花海和那座孤坟。
有一次，越秦带来了一封盖着大炎玉玺、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诏书。他并未打开，只是沉默地将那卷明黄的锦缎递到枯坐坟前的慕容乾面前。
“群臣联名，”越秦的声音低沉，带着草原风沙的粗粝，“请陛下回京，主持大局。国不可一日无君，皇长子……当早日正位东宫，以安天下。”
慕容乾的目光甚至没有从那座坟茔上移开分毫。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沉重的诏书，而是直接拿过它，看也未看，便随手投入了旁边用来焚烧纸钱、尚有余烬的火盆里。
明黄的锦缎遇火即燃，发出幽绿的光芒，贪婪地吞噬着象征至高权力的文字。火焰跳跃着，映照着慕容乾平静无波的脸庞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已看透世间一切的眼眸。
“江山是他的，”他看着诏书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守这一盏灯，”他的目光终于转向越秦，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又缓缓移向那座开满小花的坟茔，“就够了。”
灰烬被山风吹起，打着旋儿散入漫山遍野的伊桑花丛中，消失无踪。
启圣九年，西燕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伊桑花谷失去了往年的丰沛雨水，烈日炙烤着大地，溪流干涸见底，土地龟裂出纵横交错的伤口。往年此时早已是紫红遍野、花香醉人的山谷，此刻却一片枯黄死寂。那些生命力顽强的伊桑花丛，在持续的高温和干旱下，大片大片地枯萎、焦黑，坚韧的枝干无力地低垂着，如同垂死挣扎的手臂，绝望地伸向同样灰蒙蒙、吝啬雨水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植物枯萎的焦糊味。
归燕庐屋后，那座小小的坟茔也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坟头覆盖的草皮早已枯死，零星几朵顽强绽放的野花也蔫头耷脑，失去了颜色。那盏被慕容乾置于坟前、曾燃烧过金红火焰的“续魂”银灯，早已落满厚厚的灰尘，灯盏冰冷，灯芯处一片死寂。无论晴雨，无论寒暑，它再也没有燃起过一丝光亮。
慕容乾的白发似乎比往年更显枯槁，身形也愈发清瘦佝偻。他依旧每日来到坟前枯坐，如同长在了那块光滑的石头上。看着满目疮痍的山谷，看着坟头彻底死寂的枯草，看着那盏再无声息的空灯，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仿佛随着这干旱而彻底熄灭了。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荒芜。
这一日黄昏，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燃烧殆尽的火球，挣扎着将最后的余晖泼洒在枯黄的山谷，给万物镀上一层悲壮而凄凉的赤金色。
慕容乾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盛着的，是他每日以银匕刺破指尖取出的鲜血，已积攒了半瓶。他拔开瓶塞，将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缓慢地、均匀地浇灌在坟头那盏冰冷的空灯周围，让血液一点点渗入干涸龟裂的泥土。
血液浸入泥土，发出微弱的“滋滋”声，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很快便被饥渴的土地吸收殆尽，只在灯盏周围留下一圈深褐色的痕迹。
当最后一滴血落入泥土，慕容乾丢开空瓶，疲惫地靠着冰冷的墓碑，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向着无边的黑暗坠落。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阳光灿烂的午后——西燕云阙的牡丹猎场。年轻的子顾一身雪衣红裙，骑在温顺的枣红马上，蓦然回首，笑容灿烂如朝霞，眸子里盛满了无忧无虑的星光和对未来无尽的憧憬。她的声音清脆如铃，穿透了时光的尘埃：
“皇上！你看那只白狐！”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没有冰棺，没有血泪，没有诅咒，只有她明媚的笑靥和猎场上喧嚣的风声……
慕容乾的唇角，在沉入永恒的黑暗前，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凝固成一个满足而安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