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洼地里爬出来,清点完伤亡,队伍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王根生一路上再没多说一句话,只是时不时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瞟向顾云。
其余的战士们,则是有意无意地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那眼神里,敬畏多于亲近。
顾云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明白,自己这次看似救了人,实则捅了个不大不小的篓子。
靠无法解释的“预知”来获得尊重,是把双刃剑。
用得了一次,用不了第二次。
用多了,自己就不是英雄,而是妖孽了。
必须找到一个更安全,更可持续的方式来体现自己的价值。
一个能让别人理解,并且能摆在明面上的价值。
回到驻地,他刻意保持了沉默和低调,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小兵,默默地领了份稀粥,缩在角落里喝着。
他需要时间来思考下一步。
与此同时,独立团的团部里,气氛却算不上轻松。
新上任的政委赵刚,正为了推行扫盲运动而焦头烂额。
“团长,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部队的文化水平太低了,很多战士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命令都得靠人念,这会影响战斗力的!”
赵刚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里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固执。
李云龙正端着个搪瓷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粥,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说赵政委,你可是个秀才。秀才的脑子,跟咱们这些大老粗想的不一样。”
“咱们是来打鬼子的,不是来开学堂的。战士们有劲儿杀鬼子就行,要那么多文化干什么?能当子弹用?”
“你……”
赵刚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些天,他已经碰了无数次这样的软钉子。
战士们对学习没兴趣,干部们觉得是瞎耽误工夫,团长李云龙更是不配合。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放下文件,心情郁闷地走出了团部,打算在营地里转转,透透气。
营地里,战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擦枪的擦枪,补衣服的补衣服,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一股硝烟散尽后的疲惫。
他看到墙根下,一个宣传干事正费力地教几个战士认字。
“同志们,跟我念,保、卫、家、乡!”
“保……啥?”
“宝……俺家有个宝,是俺媳妇儿!”
一个憨直的汉子话音刚落,引来一片哄笑。
赵刚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准备走开,视线却被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正孤零零地蹲在地上。
他手里拿着一截烧黑的木炭,正全神贯注地在面前的黄土地上写着什么。
那份专注,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赵刚心里一动,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他想看看,这个战士在写什么。
或许,这就是他想找的那个突破口。
然而,当他走近,看清地上的字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鬼画符,更不是歪歪扭扭的涂鸦。
而是一排排横平竖直、结构匀称的方块字。
“人不为己,天诛地?……”
字迹虽然是用木炭写的,却笔锋分明,带着一股子沉静的力量。
尤其那个“诛”字,戈钩锐利,仿佛要透出纸背。
在这个年代的军队里,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的人,简直比神枪手还罕见。
赵刚的心跳漏了一拍。
“咳。”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地上的顾云抬起头,看到来人肩上的干部标识和那副标志性的眼镜,立刻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拍了拍手上的炭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