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开场白,为他接下来的话,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无法被驳倒的来源。
“我发现,鬼子打仗,特别讲究个‘配合’。”
顾云没有使用任何现代军事术语。
“就说他们一个最小的作战单位,一个班,十几个人。他们肯定有一个歪把子机枪手,还有一个专门打小炮的掷弹兵。这两个人,就是他们这个班的火力核心。”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的灰尘上画着。
“咱们上次巡逻遇到的情况就是这样。他们的机枪一响,就把咱们压得抬不起头。咱们一找掩体,他们的掷弹筒就跟着过来了,专门敲咱们的藏身地。一个压制,一个敲掉,配合得死死的。”
他的话,让赵刚的眼神凝重起来。
上次巡逻队的遭遇报告他看过,顾云的描述与报告中的情况完全吻合,但分析得却更加透彻。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我看了他们的操典,他们非常强调步枪手的作用。在机枪和掷弹筒开火的时候,他们的步枪手会从侧翼渗透,寻找机会。等咱们被炸得晕头转向,他们就冲上来了。”
顾云顿了顿,抬起头,迎着赵刚的目光。
“所以我觉得,鬼子强,就强在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像一架机器,每个零件都咬合得很紧。”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重新低下头,仿佛已经说完了自己全部的“瞎琢磨”。
赵刚沉默了。
他没有想到,顾云能从一堆故纸堆里,总结出如此清晰、深刻的观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识字”了。
这是一种天赋,一种对战争的敏锐嗅觉。
“你……”
赵刚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顾云从一叠整理好的文件中,抽出几张粗糙的马粪纸,有些不好意思地递了过来。
“政委,我认字不多,有些操典上的字不认识,就边看边抄,自己画着玩儿的……算是我的读书心得,您别见笑。”
赵刚疑惑地接了过来。
纸上,是用炭笔画出的一个个简单的示意图。
第一个图,是一个三角形,顶角写着“机枪”,两个底角写着“掷弹筒”和“步枪班长”,三角形的中间,则是几个代表步枪手的小圈。
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三角火力支撑。
第二个图,是几条代表进攻路线的箭头,一条主攻,两条侧翼包抄,旁边还标注着“火力压制”、“侧翼穿插”等字样。
最让赵刚心脏猛地一跳的,是最后一页图。
那上面画的,正是一道土坎,后面蹲着几个小人。而在土坎的上空,一道清晰的抛物线划过,终点直指土坎后方,旁边标注着两个字——“死角”。
这幅图,将那场遭遇战的生死瞬间,解释得淋漓尽致!
赵刚拿着那几张纸,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顾云。
他原以为自己捡到的是一块璞玉,只需要稍加打磨,就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宣传干事,或者教员。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哪里是璞玉。
这分明是一块被泥土包裹着的、未经雕琢的绝世美玉!
他原本只是想考较一下顾云的文化水平和思维能力。
结果,顾云交上来的这份“读书心得”,却反过来给他这个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上了一堂最生动、最深刻的军事课。
赵刚缓缓地,郑重地,将那几张画着图的马粪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动作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他看着顾云,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顾云同志。”
他第一次用“同志”来称呼他。
“你的这些想法,很有价值。”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以后,团里干部开会,你跟在我身边,做个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