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归墟民宿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青砖上的轻响。
林川盲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左手撑着香炉边缘，右手食指在炉底的灰烬里慢慢画圈。
他能感觉到那些细灰裹着余温，像极了小时候母亲给他捂手时，掌心散出的暖——那时候母亲总说，小川的手凉，得用热乎气儿焐。
川子，灰分好了。苏青竹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消毒水混着柠檬香的气味。
她蹲下来，金属镊子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三份，我用密封袋分装好，刚用便携式光谱仪扫过......镊子尖儿突然顿住，他听见她喉结滚动的声音，检测出微量蚀魂散结晶。
林川的手指在灰里猛地一收，细灰簌簌落在他腕间。
蚀魂散——他记得母亲出事那晚，急救车鸣笛划破老巷时，他蹲在门槛上，闻见的就是这种带着铁锈味的苦。浓度？他声音发哑。
0.03%。苏青竹的指尖按在他脉搏上，像在确认什么，但足够在密闭空间里，让活人产生幻视，让......她顿了顿，让修行者的三魂七魄出现裂痕。
院外传来木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沈慕晴的影子先落进来，带着潮湿的雨气——津门的梅雨季总来得突然。协会档案室的防火柜烧了七分，我只抢到半本申领记录。她把一沓泛黄的纸页拍在石桌上，赵崇山，以研究邪祟抗性为由，三年里申领蚀魂散三次。
最后一次...
纸页被风掀起一页，林川听见纸张摩擦的刺啦声。是陆婉清出事前七日。沈慕晴的声音低下去，申领单上的用途栏，他写着实验对象：特殊体质者。
葡萄叶在头顶沙沙响。
林川摸向石桌，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的焦痕。
母亲出事那天，他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见穿白大褂的人按住她的肩膀，玻璃管里的液体泛着幽蓝——原来不是消毒水，是蚀魂散。
把楚梦瑶的符刃照片，投影到我面前。他突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苏青竹一怔，手机的冷白光随即亮起，投在院墙上。
林川仰头，尽管眼前只有黑暗，却能看见那道光影里的轮廓：青铜符刃，刃身缠着朱红丝线，梦瑶二字刻在靠近刀柄处，笔锋凌厉如剑。
刃上有刮痕，但梦瑶二字未损。他伸出手，指尖虚点墙面，有人用这把刀做过什么，完事后特意用砂纸打磨刃身，却避开了名字。他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冷，楚家符刃从不外借，能拿到的只有楚家人......或者，能让楚家人主动交刀的人。
石桌上的老式座钟开始报时，当当当敲了十二下。
林川摸向腰间的桃木剑，剑鞘上的雕花硌得掌心生疼。
母亲说过，这剑是她用命换的，剑穗里藏着他周岁时的长命锁。
子时的雾来得毫无预兆。
归墟民宿的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潮湿的雾气裹着檀香涌进来，在院心聚成一道人影。
青袍，玉笏，发间的银簪闪着幽光——是赵崇山。
林川。鬼魂的声音像漏风的破钟，我知你已知晓一切。
林川扶着石桌站起来，桃木剑嗡地出鞘三寸。你毁我母，还敢来见我？他喉咙发紧，眼前的黑暗里浮起母亲最后一眼：她被按在手术台上，染血的手朝他的方向伸着，嘴型是小川，跑。
赵崇山突然跪了。
青袍拖在青石板上，玉笏当啷落地。我悔。他的鬼魂开始透明，我只想让犬子接任协会会长，可阴司的人说，要让陆婉清的特殊体质现形，必须用蚀魂散激出她的魂火......他抬手，指尖碰了碰林川的裤脚，他们调包了药！
本该是控邪的蚀魂散，成了弑神的毒......我死前烧了所有账册，只为保协会不乱。
那你为何不救她？！林川的桃木剑抵住赵崇山心口，剑刃穿过鬼魂，却带起一阵阴寒。
他想起母亲出事那晚，赵崇山就站在急救车旁，西装革履，像尊石像。
我......不敢。赵崇山的眼泪是半透明的，陆婉清的魂火太强，若强行施救，会引动九幽冥火，烧了整座津门。
我以为......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以为你母亲能撑过去，她是天生的阴阳眼，是......
够了。苏青竹突然插话。
她不知何时摸出解剖刀，刀尖抵住赵崇山的后颈，你若真悔，就交出阴司内鬼名单。
名单已焚。赵崇山转头看向她，但我可引你们入往生阁——协会密档库，藏着当年所有药录。
林川握紧桃木剑，剑穗上的长命锁硌得手腕生疼。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