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册仪式结束后的第七日清晨,苏清月在婴儿房换尿布时,手忽然顿住。
小团子正蹬着藕节似的小腿咯咯笑,腕内侧那枚淡青色的铜镜纹身,此刻竟泛着珍珠般的柔光。
她凑近细看,原本模糊的纹路里,竟浮现出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沈云舒,癸卯年三月初七生,焚于坛心,遗言:愿后世女子有口能言。”
“云舒……”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净眼不自觉地睁开。
淡金瞳孔里,那行字正像活物般微微蠕动,每一笔都裹着极淡的温热潮气,像有人隔着千年时光,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阿月?”顾廷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端着温热的小米粥,“林婉清刚发来消息说——”
话未说完,他便看见妻子抱着孩子坐在地毯上,晨光透过纱帘落在她发梢,照得那抹淡金瞳孔亮得惊人。
小团子的手腕被她轻轻托着,他凑过去一看,呼吸骤然一滞:“这是……”
“是沈云舒的名字。”苏清月抚过孩子腕间,触感不再是普通皮肤的温热,倒像摸着块被捂了许久的玉,“归册仪式那天,主碑上出现了她的生平。现在她的名字,刻到小团子身上了。”
顾廷深蹲下来,手轻轻碰了碰那行小字。
小团子大概觉得痒,“咯咯”笑着缩了缩手,腕间的字却愈发清晰。
他喉结动了动:“前天基金会那边收到三百二十七笔匿名捐款,每笔都是13.7元——”
“是守坛女每月的香火钱。”苏清月接得极快,目光突然灼灼发亮,“我查过典籍,明清两朝,玄坛里的守坛女每月领一贯钱,按现在的购买力折算,差不多就是13.7元。”
顾廷深从西装内袋掏出平板,调出银行后台数据:“每笔附言都是完整的姓名加生辰,格式像极了祭文。我让人查了IP地址,大部分来自云南、贵州的偏远乡镇,账户主人多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有的连微信都不会用。”
他滑动屏幕,调出录入系统的界面:“刚才把最后一个名字输进去时,主碑突然泛起金光,像在回应什么。”
苏清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
小团子正抓着她的发绳往嘴里塞,腕间的“沈云舒”随着动作时隐时现。
她突然想起仪式当天,那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名字——原来名字被真正铭记后,不是停在石头上,而是要找血肉的归处。
“他不是容器。”她轻轻蹭了蹭孩子软乎乎的脸颊,“是信使。”
同一时刻,二十公里外的慈安院遗址。
林婉清抱着便携式共鸣仪蹲在晶碑前,山风掀起她的白大褂下摆。
她将探头贴在碑面上,屏幕却没像往常那样跳出数据,反而响起一串叮咚的旋律——是首童谣,调子清浅婉转,像山涧流水漫过青石板。
她的手猛然发抖。
这调子太熟悉了。
幼年在孤儿院,总有些白发苍苍的奶奶来送旧衣物,她们哄她睡觉时哼的,就是这个调。
当时院长说那是“老辈人乱编的曲子”,可此刻从碑里传出来的旋律,每个音符都带着她记忆里的温度。
“阿姐?”她轻声唤了句,手无意识地摸向颈间的银锁——那是她在孤儿院捡到的,锁面刻着个模糊的“林”字。
共鸣仪突然发出“滴”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一行乱码。
她咬了咬唇,从口袋里摸出消毒棉签,蘸着酒精擦了擦指尖,又咬破指腹,将血珠按在碑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