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新糊的高丽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陈雪茹拥着锦被,慵懒如一只餍足的猫儿,眼下一抹淡青是昨夜鏖战的勋章。直到日头爬过屋脊,她才慢悠悠起身,对镜匀粉时指尖都在发颤。绸缎庄的生意耽误不得,她描完最后一笔黛眉,裹上那件八十块的藏青呢子大衣,逃也似的奔向大前门——再待下去,怕是要被那“男狐狸精”吸干了精气。
白天罡此刻却神清气爽,蹬着锃亮的飞鸽自行车,车把上晃荡着两个铁皮桶,桶里两条肥鱼泼剌剌甩着尾巴。车轮碾过胡同的积雪,发出咯吱脆响。他先去工地寻方卫国,推门时,方叔正对着电话吼:“水泥!我说的是四百号!不是二百!”
见他进来,方卫国撂下电话筒,带着熬夜的疲惫揉揉眉心:“新姑爷不在家陪新媳妇,跑我这灰土扬场的工地作甚?”
白天罡递上大前门,划着火柴凑过去:“方叔,王叔,前儿办酒没敢惊动二位。院里都是邻居,您二位去了反倒拘束。这不,专程来补上,中午东来顺,铜锅涮肉管够!”
方卫国深吸一口烟,佯怒的眉头舒展开:“算你小子有良心!不过中午不成,”他指指桌上堆成山的图纸,“下午有检查组。晚上吧,我叫上老王,再喊几个老战友,咱们好好喝一场!都是过命的交情,带你认认门路。”
“得嘞!还是方叔想得周到!”白天罡笑容真诚,“对了,几位婶子……”
“甭惦记!”方卫国大手一挥,“娘们儿叽叽喳喳的,酒都喝不痛快!等过年,再正经摆一桌,让她们妯娌认认脸!”
约定好晚上五点,白天罡蹬车直奔南海子。冬日湖面泛着清冷的光,岸边零星坐着几个裹着棉袄的“空军佬”(钓不上鱼的戏称)。他这身呢子大衣、进口鱼竿,外加崭新自行车,活脱脱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引得老钓客们纷纷侧目。
刚寻了块石头坐下,旁边一位胡子花白的大爷就盯上了他手里那根带线轮的洋玩意儿:“嗬!小伙子,你这竿子……少见啊!洋货?”
“嗯,美利坚的舶来品。”白天罡利索地挂饵甩竿。
大爷撇撇嘴,爱惜地摩挲着自己那根油光水滑的紫竹竿:“花里胡哨!瞧见没?八年老紫竹,阴干成的!韧着呢!七八斤的大青鱼都拽折过它的腰!”语气里满是老匠人的傲气。
白天罡刚要接话,手中鱼竿猛地一沉!竿尖瞬间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哎哟!快松线轮!别硬拽!得溜它!耗它力气!”大爷急得直拍大腿,仿佛鱼咬的是他的钩。
话音未落,只见白天罡手腕一抖,臂上肌肉瞬间绷紧,那鱼线竟发出细微的铮鸣!一条三四斤重的鲤鱼被他像甩破布口袋似的,“哗啦”一声直接甩上了岸!水珠在阳光下溅开一道小彩虹。
大爷张着嘴,后半截“溜鱼经”卡在喉咙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白天罡腼腆一笑:“新手,不太懂,瞎蒙的。”说着,竟又挂饵,潇洒地甩出第二竿。
大爷一口老血憋在胸口,默默把屁股下的马扎往旁边挪了半尺——离这“欧皇”(运气极好者)太近,容易折寿。他刚调整好心态,盯着自己纹丝不动的浮漂运气,只听旁边又是“呜”的一声风响!
扭头看去,白天罡故技重施,手臂肌肉贲张如铁铸,一条足有六七斤、鳞片闪着金光的大鲤鱼,再次被他生拉硬拽地拖出水面!那鱼在空中徒劳地扭动肥硕身躯,鱼尾“啪”地甩了大爷一脸冰凉的湖水。
“……”大爷抹了把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鱼护,再看看对方桶里活蹦乱跳的两条大货,只觉得这冬日的寒风,格外刺骨。
“大爷,您教的法子真管用!”白天罡真诚道谢,开始收竿。
杀人诛心!绝对的杀人诛心!大爷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根价值不菲的进口竿,嘴唇哆嗦着,那句“借你鱼饵沾沾手气”终究没好意思出口。
“咳……年轻人,运气好也要懂得惜福……”大爷干巴巴地挤出半句人生哲理。
“您说的是!”白天罡利索地把鱼塞进铁皮桶,绑上后座,“回见了您呐!”他跨上自行车,叮铃铃一串脆响,身影轻快地消失在柳堤尽头。
大爷望着那消失的背影,又看看脚下那块白天罡坐过的、似乎还残留着“欧气”的石头,一咬牙,拎着自己的宝贝紫竹竿挪了过去。他屏息凝神,模仿着白天罡的姿势,奋力一甩!
竿落水,浮漂尚未立稳,一股洪荒巨力骤然从竿尖传来!那力量之大,远超他平生所遇!大爷只觉虎口一麻,惊呼都来不及出口,那根视若珍宝的八年紫竹竿竟脱手飞出,“嗖”地一声划破空气,稳稳落在七八米外的湖面上!
“我的竿——!”大爷魂飞魄散,想也不想,“噗通”一声扎进刺骨的冰水里!他奋力划水,眼看指尖就要够到那随波逐流的竹竿。突然,竿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水下巨物狠狠咬住,旋即像离弦之箭般,朝着湖心激射而去!速度之快,瞬间只剩一个小黑点。
大爷僵在齐胸深的冰水里,浑身筛糠般颤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他望着那吞噬了他宝贝的、深不见底的湖水,悲愤交加地捶打水面:
“直娘贼!吃了我的竿,早晚炖了你熬汤!咱们这梁子,结下了!”吼声在空旷的湖面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前门大街,日贸店其中一家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白天罡推着车进去,店长看见他连忙迎了过来,目光扫过他的鱼,笑容更盛:“白老板!恭喜新婚!您怎么有空来我这!”
“老板,客气。”白天罡直奔主题,“自行车,永久或飞鸽,有现货?”
“有!有!飞鸽最新款,锰钢车架,加重双梁!一百八十三块!”老板殷勤地引他看车。
“一百八,再饶两个结实铁皮桶装鱼。”白天罡指指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