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里，午后的阳光慷慨得过了头，金箔似的泼满了半间屋子。窗纸薄脆，筛下无数跳跃的光斑，浮尘在光束里无声旋舞。白天罡撂下碗筷，骨头缝里都透着饱食后的慵懒，顺势歪在炕头。身下是厚实的粗布褥子，阳光一烘，暖意直透脊背，熨帖得人浑身发酥。他眼皮沉沉，在这片暖融融的金色里浮沉，却到底没敢放任自己沉入黑甜乡——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呢，晚上那顿饭局，分量重过千斤。
眼皮合上不过须臾，心头那点警醒便如细针般刺来。他猛地一睁眼，窗外的日影已斜斜拉长，墙根下暗影渐浓。探身抓过炕头那架老旧的马蹄表，粗短的指针正正压在“4”字上。他搓了把脸，让那点残存的迷糊彻底褪净，翻身下炕，动作利落得带起一阵风。
厨房案板上，那盆用盐粒和葱姜仔细伺候着的鱼片，早已腌渍得透亮入味，腥气尽褪，只余下鱼肉本身的鲜甜。白天罡麻利地拾掇好，拎起墙角那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车梁锃亮，镀铬把手映着午后的光，晃得人眼晕。他腿一抬，稳稳跨上车座，车轮碾过院中青砖，轻快地滑出胡同口，汇入大前门大街喧腾的人流里。
“瑞蚨祥”三个鎏金大字悬在门楣上，气派依旧。白天罡支好车，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踏进去。一楼铺面敞亮，各色绫罗绸缎在玻璃柜台和红木货架上流光溢彩。他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掠过几个低头挑拣花样的女客，掠过柜台后手脚麻利的伙计，却独独不见那抹熟悉的、窈窕又利落的身影。心头咯噔一下，陈雪茹这当家掌柜的，若在店里，断不会不在这一楼坐镇。
“白哥！”一声清脆的招呼自身后响起。小荷，那个扎着两条粗辫子、脸蛋红扑扑的姑娘，已快步迎了上来，眉眼弯弯，“您找雪茹姐吧？”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体己的意味，“姐在四楼歇着呢，乏得很，睡着了。”
白天罡闻言，脚步一顿。四楼……歇息？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旋即了然。连日操劳，加上昨夜……这妮子到底是血肉之躯，怕是熬干了精神，终于撑不住倒下了。他下意识抬脚就要往楼梯口去，可脚尖刚一转，又生生顿住。
上去做甚？看她疲惫的睡颜？徒惹心疼罢了。不如让她多睡一刻安稳觉，养足了精神。
他收回目光，转向小荷，语气沉缓下来：“小荷，你雪茹姐醒了，替我带两句话。”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就说我跟方叔、王叔他们吃饭去了，叫她别惦记。天晚了，回去时务必雇辆车，安稳当紧。还有……”他拍了拍身边那辆崭新锃亮的自行车，“跟她说，我的车置办下了，她那辆要是不急，缓缓再买也不迟。”
小荷忙不迭点头，脆生生应道：“记下了，白哥！您放心！”
白天罡不再多言，转身掀帘而出。小荷目送那挺拔的背影融入街市光影，又抬头望了望寂静的四楼楼梯口，心里头软软的。
雪茹姐这些日子，眼下的青影她都瞧得分明，是该好好睡一觉。她打定主意，不到打烊的点儿，绝不上去扰了老板的清梦。
车轮滚滚，碾过冬日黄昏略显清冷的街道。赶到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时，离五点还差着一截儿。
门卫岗亭里的老张头探出半个身子，远远瞧见是他，咧嘴笑了笑，扬扬手便放行了。白天罡照例在门口刹住车，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支“大前门”。老张头笑呵呵接了，别在耳后，目送这懂礼数的年轻人推车进了院子。
方卫国那间兼作办公室的简易板房里，透着灯光。
白天罡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劣质烟叶、水泥灰和旧报纸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方卫国正俯身在一张摊开的图纸上比划着什么，王强则捧着个搪瓷缸子啜着热水。见他进来，王强放下缸子，脸上堆起笑：“哟，天罡来得够早！坐，坐会儿！我们这儿还得拾掇拾掇。”
白天罡环顾这狭小空间，寻了张靠墙的长条板凳坐下，顺势接话：“请叔伯们吃饭，踩着点到那叫失礼。刚才在家差点睡过了头，”他揉了揉眉心，带着点后怕的笑意，“赶明儿真得去买个闹钟了，不然误了大事可了不得。”这年头，国产的“北极星”闹钟，结实耐造，三十块就能抱回家，正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贴心物件。
方卫国直起身，捏了捏发酸的脖颈，深有同感地点头：“这话在理！闹钟是得备一个。早先不当紧，如今坐了这个位置，大事小情、会议排期，跟各部门打交道，时间掐不准那是真误事！”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其实手表更顶用，可眼下这节骨眼儿，洋货贵得咬手，犯不上。听说上海那边正紧锣密鼓建手表厂呢，等咱们自己的‘上海牌’落地，那才叫价廉物美！”
王强拎起暖瓶，给白天罡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白天罡赶紧双手接了，嘴里连声道：“哎哟王叔，这怎么使得！您倒水给我？我这屁股还没坐热呢！”
王强正要说话，目光无意间扫过白天罡接杯子的手腕，猛地顿住了。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稀罕物，眼睛倏地睁圆，随即转向方卫国，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弧度：“队长！您瞅瞅！咱俩这老家伙混了半辈子，手腕上还光秃秃的呢！倒叫咱们天罡这后生小子抢了先！”
方卫国闻言，循着王强的视线定睛一看——白天罡挽起的袖口下，一截银光熠熠的表带箍在腕子上，表盘简洁大气，指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方卫国心头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被小辈无意间比了下去，面皮上微微有些挂不住。
“你小子……买表了？”他问，声音里带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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