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是这座钢铁城市最虚伪的时刻。
夕阳的余晖，像一层廉价的金粉，毫不吝啬地洒在每一座玻璃幕墙上，也洒在每一张疲惫或麻木的脸上。巨大的广告牌上，女明星的笑容甜得发腻，宣告着某种与大多数人无关的幸福。空气里，弥漫着烤冷面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呛人的味道。
秦渊走得很慢。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融在这片光怪陆离的人潮里，却又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他的身体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同样破旧的、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外套。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苍白，看起来就像一个大病初愈、对世界充满茫然的病人。
没人多看他一眼。
在这个快节奏的城市，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壳，行色匆匆，没人有空去关心一个路边的疯子或者乞丐。
秦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
灯火辉煌的星级酒店，门口的迎宾小姐笑得职业而标准。他路过，眼皮都没抬一下。
装修精致的连锁宾馆，进出的人们拖着行李箱，脸上写着旅途的奔波。他路过，像是没看见。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好再来招待所”。
招牌上的五个字，红色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好”字下面那一道“横”彻底没了，看起来像个“子”字。“来”字的一“点”也消失不见，成了一个“木”字。
一块脏兮兮的玻璃门，上面用红色胶带贴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住宿，三十。
门后，是一片昏黄的、能让所有光鲜都沉淀下来的暗。
这里，就是城市的底泥。是藏污纳垢的角落，是所有见不得光的人和事的庇护所。鱼龙混杂，信息灵通，也最容易让人消失。
对于一个刚刚重返人间的“死人”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洞府”了。
他摸了摸口袋，几枚冰冷的、带着他体温的硬币硌着他的手心。那是他全部的家当，包括从那个姓王的保安那里“拿”回来的战利品。
就在他准备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顿住了。
他缓缓地，最后一次回过头。
视线的尽头，是那座如同巨剑般刺入天穹的苏氏集团大厦。
夕阳正在沉落，最后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座大厦的顶端，将它镀成了一座宏伟而神圣的金色丰碑。它俯瞰着整座城市，像一尊冷漠的神祇，接受着芸芸众生的膜拜。
秦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过分清瘦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张没有情绪的面具。
周围的车流依旧喧嚣，人声依旧鼎沸。
但如果此刻有人能站在他身边，会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正从他那瘦弱的身体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不是疯子的癫狂。
也不是病人的虚弱。
那是一种……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特有的、冰冷的气场。
他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从那大厦的尖顶上彻底消失，整座城市被夜色与霓虹完全接管。
他终于收回了目光。
然后，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头上那顶破旧的鸭舌帽的帽檐，缓缓地、用力地，向下一拉。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