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浩然，爸爸现在要去坐高铁，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孩子抱着杏仁露，突然很认真地伸出小拇指：“拉钩。怪兽打完了，你要回来陪我参加学校的亲子运动会，这次不许迟到。”
侯亮平勾住那根短短的手指，用力晃了晃。起身时，他顺势把妻子也拉进怀里，一家三口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束紧——短暂，却足够温暖。
07:05，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见阳光透过百叶窗，把妻儿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的脚尖。
他轻轻带上门，走廊的灯光瞬时熄灭，像舞台落幕。
G673次列车缓缓启动。
侯亮平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下：
【任务一：平安回家，兑现奥特曼卡片。】
【任务二：让京海的天，亮得比侯浩然的眼睛还干净。】
他合上笔帽，像给枪上膛。
列车驶出站台，阳光穿过玻璃，照在他胸前。
【京海市·初到日】
省院任命文件还差最后一道电子签章，侯亮平的身份介绍信上写着“调研学习”。院办给他派的是一辆没挂检察徽的别克GL8，司机叫老郑，退休返聘的文职，一路把空调开到26℃，不说话，只放老磁带——《十五的月亮》。
“先不去宿舍。”车过跨海大桥时，侯亮平开口，“麻烦在旧港附近找个能停车的地方，我想走走。”
老郑“嗯”了一声，导航上选了“海鲜市场临时停车场”。那是一片空地，一半是海水味，一半是柴油味。侯亮平下车，背包里只有笔记本、一支0.38中性笔、一瓶藿香正气水。他没穿制服，灰T恤、牛仔裤，像周末来闲逛的外地客。
第一条巷子就叫“渔港横街”，地面常年湿滑。下午两点半，太阳把铁皮屋顶烤得发软，空气里混着冰鲜带鱼和机油的味道。侯亮平在一家写着“阿萍茶档”的红色雨棚前停下，花八块钱买了一杯菊花普洱，塑料杯外壁立刻挂满水珠。
他挑了最靠边的矮凳，背对马路，面朝茶档老板娘煮水的大铝壶。旁边两个卸货工正掰着手指头算今天能拿到的现钱：
“……老规矩，一箱二十，黑哥抽五块，工头再抽两块，剩下的才轮到我们。”
“听说月底改扫码了？”
“扫码也好，省得半夜点钱点出假钞。”
侯亮平没抬头，只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
“抽成链”。
他把杯口转了个角度，借着不锈钢壶的反光，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白色冷链小卡，车厢漆着“强记水产”四个字，车门却开着，没人。再远处，二楼露台上有把空藤椅，收音机正在放《帝女花》，声音不大，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
橘猫在椅脚蜷成毛球，尾巴偶尔拍一下地面，像节拍器。
侯亮平在“强记水产”后面画了个小括号，里面写：
“露台—猫—粤剧”，然后合上本子。
凉茶喝完，他起身把杯子丢进塑料筐，顺手帮老板娘把两张被风吹落的零钱压住。走出巷子时，老郑的车刚好拐进来，车窗降下一条缝：“侯处……侯老师，去宿舍吗？”
“去。”侯亮平拉开车门，把棒球帽摘下当扇子，“路上慢点开，我想看看街景。”
车驶离码头，后视镜里，冷链小卡还停在那儿，藤椅依旧空着，猫伸了个懒腰。
侯亮平低头在笔记本最后一页补了一句话——
“京海的第一天：没见到怪兽，只看见猫和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