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都护府,白虎节堂。
冰寒压过地龙,堂前九级丹墀凝着霜。左右两排彪悍边将按刀而立,甲胄泛着幽光,目光却都粘在堂中那张巨大的虎皮帅椅上。
齐若涵端坐其上。
玄色金线蟒袍裹住她单薄身躯,肩头厚厚的包扎被巧妙掩在立领之下。苍白的面色被堂内肃杀映得如同冷玉,唯有一双凤眸,深不见底,燃着冰封的火焰。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帅椅冰冷的虎头扶手,触感坚硬,如同她此刻的心。
青鸢一身玄甲,按剑侍立左侧,俏脸含煞。疤脸换了一身崭新的镇守营都尉甲胄,拄着那杆染过赵莽血的长矛,独眼如鹰隼,钉在堂下。柱子、灰鼠等人缩在角落柱子后,大气不敢出,柱子怀里还死死抱着他那块磨得锃亮的护心镜。
堂下,黑压压跪了一片。北凉都护府下辖三镇九营的正副统领、文吏主簿,个个面无人色,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空气凝滞得能拧出血来,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甲叶偶尔的微颤。
帅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柄断裂的、带着暗红锈迹的棱刺(编号丙拾壹)。
一块边缘布满蛛网般裂痕、黯淡无光的赤红玉佩(凤血暖玉)。
一颗风干腌渍、面目狰狞、须发戟张的人头(赵莽)。
三样死物,无声诉说着洼地那场惨烈到极致的搏杀和颠覆。
“都看清了?”齐若涵的声音不高,如同冰珠滚过玉盘,砸在死寂的节堂上。
无人敢应。跪伏的人群中,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枯叶。
“赵莽勾结周显,私开秘库,窃取军械,毒杀流民,豢养匪类,更遣‘夜不收’袭杀钦差…”齐若涵每说一句,堂下的头颅便伏低一分,“…其罪,罄竹难书!现已伏诛!”
她顿了顿,凤眸扫过堂下:“本宫奉旨,便宜行事。大齐军政,自今日起,由本宫暂领。诸位…可有异议?”
死寂。只有堂外呼啸的北风,如同呜咽。
“末将等…谨遵殿下钧旨!”一个跪在最前方的老将猛地抬头,嘶声吼道,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是赵莽旧部,但此刻,赵莽的人头就在案上!其余人如梦初醒,纷纷叩首,山呼海啸:“谨遵殿下钧旨!”
齐若涵微微颔首,脸上无悲无喜。目光却落向堂下唯一站着的人——一个穿着六品鹭鸶青袍、身形干瘦、留着山羊胡的老文官。他未跪,只是躬身,浑浊的老眼低垂,看着自己脚前的地砖。
“李主簿。”齐若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都护府钱粮兵甲册簿,核验得如何了?”
李主簿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眼神却平静得如同枯井:“回殿下,核验已毕。”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册簿,双手高举过顶,“赵莽、周显二人,贪墨军粮七万三千石,倒卖军械甲胄三千余副,侵吞军饷及各项浮财,折银…一百八十七万两。”
嘶——!
跪着的将领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一百八十七万两?!这足以再养一支边军!
青鸢上前接过册簿,呈到帅案。齐若涵并未翻看,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虎头扶手。
“钱呢?”她只问了两个字。
李主簿枯瘦的身躯挺直了一些,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回殿下,周显外宅地窖,起获现银三十万两,黄金五千两。赵莽府邸及别院,抄得现银十五万两,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若干,折价约五十万两。其余…不知所踪。”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第一次抬起,迎上齐若涵冰冷的凤眸,“据查,柳氏余孽及部分边将,或参与分润,或知情不报。名册…在此。”
他又从另一只袖中抽出一卷薄得多的素纸,再次高举。
名册!
跪伏的人群瞬间骚动!惊恐的目光如同利箭射向那卷薄纸!几个跪在后面的文吏甚至吓得瘫软在地!
疤脸独眼厉芒一闪,长矛顿地!咚!一声闷响,骚动瞬间平息,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齐若涵看着那卷名册,如同看着一条盘踞的毒蛇。她没让青鸢去接。
“李主簿。”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玩味,“你在北凉都护府,当了三十年仓曹主簿。”
“是,殿下。”李主簿躬身。
“柳承恩贪墨军粮被诛时,你是他的副手。”
“……是。”
“周显是你一手提拔。”
“……是。”
“赵莽视你为心腹账房。”
李主簿沉默片刻,腰弯得更深:“老朽…只是记账的。”
“好一个‘只是记账的’!”齐若涵猛地一拍帅案!断裂的棱刺和那颗人头都跳了一下!她站起身,玄色蟒袍无风自动,凤眸中冰封的火焰彻底炸开,声音如同惊雷,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三十年的账房!看着上司贪墨被诛!看着心腹窃国!看着主将谋逆!你笔下的每一笔烂账,都是北凉将士的血!都是冻死在雪窝里的流民的命!现在,你拿着这份沾满了血的名册,告诉本宫,你‘只是记账的’?!”
巨大的威压如同实质!李主簿干瘦的身体晃了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却依旧死死挺着腰,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地面:“殿下…老朽…只记…看见的账…”
“好!好一个只记看见的账!”齐若涵怒极反笑,她一把抓起帅案上那颗布满裂痕的凤血暖玉!玉身冰凉,裂痕刺目!“那本宫今日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看不见的账!”
她高高举起那块玉,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坚硬的帅案上!
**啪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