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将军，内库事务繁冗。”他把话说得轻，“若要看账，需要兵部或司礼监的纸书。”
“你领了水印纸。”我把纸角丢到案上，“说清楚用途。”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案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按某个节拍。话还没出口，屏风后有人咳嗽一声，很轻。他笑容更淡了：“印清册。例行。”
“例行会用南巷的料。”
“纸坊多选一处，价格合适。”
“落款要刻礼部三个字。”
他没有接话，脸上的肌肉没动。我把手按在案上，声音压低了一些：“你若只是吃回扣，这件事会小。你若是借内库的水印给人做落款，把官印当幌子，这件事会大。你想做哪一件。”
他抬头，第一次直视我，像在掂量什么，又像在赌。我不等他想完，转身便走，门口有两个负责抬箱的脚夫躲闪不及，一个脚步歪了一下，差点把箱子掉地。我伸手扶了一把，顺便看了一眼箱沿。箱里是账册，不是银子。账册封皮发旧，边角磨得发亮。抬箱的脚夫满头是汗，却把箱抱得死紧。我笑了一下，拇指在箱沿上轻轻点了两下。脚夫眼皮跳了跳。
出了门，阿善又追上来，压低声音：“礼部那边有消息。卢致远昨夜约了刻匠，在东市酒楼留过名。酒楼账本我们看过，卢大人身边的随从付的账，落款是魏字。”
魏是皇后身边女官的姓。线头开始往一起靠。我停在巷口，看街上人来人往，阳光落在石板上，颜色发白。事情越来越干净，反而像一把刀悬在别人脖子上。刀不是我的，是规矩。
“今天不收网。”我说，“让他们写足三天。”
“将军，名声顶不住。”
“顶得住。我让他们自己把纸贴满了街。”
我们回到顾府，告示比早上多了一层。人越围越多，议论越热。有人指着字骂，有人跟着骂我。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转身进门。侯福迎出来，笑容温和。
“城里有客，上到内府，说要见侯爷。”
“谁。”
“司礼监的内侍，说陛下问话。”
“侯爷人呢。”
“在书房。”
我没去书房，先去西厢，把油布图放好，把纸角与坏板收在夹袋里。然后转身去长廊。顾镇北站在窗前，背影很直。他没回头，开口问：“查到了几层。”
“三层。”我把情况一条一条说清楚，名字一个不漏，“纸坊，内库典簿，礼部左侍郎。后头还牵着魏珠。”
他转身，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需要我把话说满，只要知道我有路可走。
“司礼监的人到了。”他缓缓说，“你去见。”
堂中摆着两张案，司礼监的小内侍站在案侧，眼神清冷。礼毕之后，他只说了一句：“陛下问话。今日未时，金殿。”
我低头应了。他又看了我一下，像是在看我的神色是否会变。我没给他看什么，送他到门外。他走得很快，似乎这趟只是来传一句话。
时间还早。我让人把守门的小厮换下，把新来的告示全部收起，按时间一叠一叠排好，压上石镇。每一张上面都写着时间、地点、纸质和刻口。我不急着撕，等它们变成证据。
午时前，我出了府门。城里人潮汹涌，街口卖饼的把油锅架在路边，油声呲啦。兵部的小吏从我身边走过，认出我，连忙侧身避开。我没有理会，径直往宫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