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陈小七换上李氏缝的新粗布衣,揣着林震批下的脱籍文书,往府衙旁的技正房去。路过铁匠铺时,赵四正蹲在门口磨铁砧,见他过来,举着锤子喊:“小七!不,陈技正!啥时候回铺里坐坐?”
陈小七笑着停下脚:“忙完这阵就来。对了,府里往后有基础铁器活,我跟苏先生提了,优先给铺里接。”
赵四眼睛一亮,刚要道谢,刘三从铺里探出头,瞥了眼陈小七手里的文书,嘴撇得能挂油壶:“啥技正?还不就是个打铁的,装啥体面。”
陈小七没跟他置气——如今身份不同,犯不着再为几句话动怒。他朝赵四摆摆手,转身往府衙走。
技正房在府衙西侧,是间不大的小院,院里堆着些旧农具和铁料,靠墙摆着张木桌,算是办公的地方。苏幕僚已在院里等他,见他来,笑着递过串钥匙:“这是院门锁和库房钥匙,库里有些图纸和工具,你先用着。林大人说了,你要啥材料,直接跟库房说,不用客气。”
刚接过钥匙,就见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吏晃悠悠走进来,斜着眼扫了扫陈小七:“你就是那个匠户出身的技正?”
苏幕僚赶紧介绍:“陈师傅,这是户房的王吏目,管着县里的工匠和材料。”又对王吏目道,“王大人,陈技正是林大人亲自任命的,专管农具水利改良。”
王吏目“哦”了一声,没接话,反倒背着手绕着院里的旧犁看了圈:“林大人也是心善,啥人都能当技正。不过话说回来,你那水车改得确实还行——就是不知,真要动了冶铁炉,能不能拿出真本事。”
陈小七心里一凛——看来林震要他改冶铁炉的事,府里已经传开了。他拱手道:“下官尽力而为。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对,还请王吏目指点。”
“指点不敢当。”王吏目捻着胡子,“不过冶铁可不是改水车,炉温、燃料、火候,哪样都得掐准。县里那座老冶铁炉,前几年请过济南府的匠人改,都没改成,你可别白费力气。”话里带着几分敲打,也藏着几分看戏的意思。
等王吏目走了,苏幕僚才低声道:“这王吏目是县里的老人,跟以前的张书吏走得近,林大人没动他,是怕户房乱了套。他对匠人出身的人向来瞧不上,你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陈小七点头。他走到桌边坐下,翻开库里拿来的冶铁炉图纸——图纸画得粗疏,只标了炉高、炉径,连风口位置都没标清。他想起前世在纪录片里见过的竖炉结构,又琢磨着老冶铁炉的毛病:无非是风口太矮,冷空气进得少,炉温上不去;燃料用的是原煤,没炼过,杂质多,烧起来烟大还没劲。
“得先去炉边看看。”陈小七合上图纸,对苏幕僚道,“苏先生,能带我去县里的冶铁炉看看吗?”
冶铁炉在县城北郊,孤零零立在土坡上,炉身黑黢黢的,像个蹲在地上的老巨人。炉前堆着些没烧透的煤渣,几个铁匠正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见陈小七和苏幕僚来,都赶紧站起来。
“陈技正。”领头的铁匠是个黑脸汉子,叫老周,以前跟焦老三打过交道,“您来啦?这破炉子,今早又堵了,烧了半天,铁料都没化透。”
陈小七走到炉口,往里看了看——炉壁上结着层厚厚的炉渣,风口被堵得只剩条缝。他伸手摸了摸炉壁,又翻了翻旁边的煤渣:“煤是直接用的原煤?”
“是。”老周点头,“县里就这煤,没处买好的。”
“炉温不够,一是风口堵了,二是煤没炼过。”陈小七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我想把风口往上挪半尺,再开两个侧风口,让空气流通些;另外,煤得先炼焦,把杂质烧了,再用来冶铁,火劲能大不少。”
老周皱着眉:“炼焦?咋炼?以前没试过啊。”
“不难。”陈小七画了个简易焦炉的样子,“挖个土坑,把煤堆进去,盖上土,只留个小口通风,烧一天一夜,杂质烧没了,剩下的就是焦碳,火劲比原煤大一半。”
老周半信半疑:“真能行?要是炼坏了,煤就白瞎了。”
“先少炼点试试。”陈小七说,“就用那边的碎煤,就算炼坏了也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