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韩斐后颈,像无数根冰针往骨头里钻。
他盯着江面那道模糊的轨迹,喉结动了动——那辆摩托车的车牌他太熟悉了,是阿杰上周刚换的新牌照,后挡泥板还粘着半块没撕干净的“一路平安”车贴。
“阿杰。”他抓住发小的手腕,指尖发颤,“刚才那是你的车?”
阿杰正把无人机往防水袋里塞,闻言动作顿住。
他抬头时,雨水顺着帽檐砸进眼睛,他抹了把脸,笑出白牙:“哥几个不是说好了?要做戏就做全套。”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防水包,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韩斐外套、染了鸭血的潮音哨,“我骑的是改装过的遥控摩托,刚才那下急转是远程操作——”他指了指兜里的另一个遥控器,“等会陈叔的人来打捞,捞到外套和哨子,海隆的狗鼻子再灵,也得信你真沉江底了。”
韩斐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三天前在老茶馆,陈警官把茶碗一磕:“要我配合假死通报可以,但你得保证——”老警察的眼睛像淬了冰,“这是最后一次拿命赌。”此刻江面上警灯已经开始闪烁,红蓝光晕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团,他忽然抓住阿杰的肩膀:“水温低,遥控摩托的电池……”
“撑半小时没问题。”阿杰把遥控器塞进他手里,“再说了,你当陈叔的人是摆设?他们带了声呐,等会捞不到‘尸体’,正好坐实‘暂未寻获’——”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刚才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你看没?主控室地下三层的门开了条缝,那七道回声挤进去时,门楣上的刻纹亮了,跟你笔记本上第三页的符号一模一样。”
韩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摸向胸前的潮纹玉,玉已经凉了,贴着皮肤像块活的冰。
远处传来警笛长鸣,陈警官的声音穿透雨幕:“全体注意!江堤东段发现疑似遇难者衣物,立即展开打捞!”
阿杰推了他一把:“走,苏姨在渔村地窖等你。”
老宅到渔村只有两公里,但暴雨把土路泡成了泥河。
韩斐踩着齐踝深的泥浆跑,雨披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地窖入口藏在废弃渔屋的灶台下,他掀开青石板时,霉味混着艾草香扑面而来。
苏青正蹲在火盆前烧黄纸,火苗舔着符纸,映得她眼角的皱纹像道刀疤。
见他进来,她把半块姜塞进他手里:“含着,驱寒。”又指了指石桌上的铜盆,“热水,先擦脸。”
韩斐擦到嘴角时,镜子里映出苏青的影子。
她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解开,里面是道血色黄符,符纸边缘焦黑,像被血浸过又烤干的。
“这是我师父临终前给的。”她把符按在他胸口,指尖重重压在膻中穴,“假死符,能让潮脉的‘点名’认你作死人。但它不是护身符——”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入渊后,它会翻出你最害怕的记忆,一遍一遍磨。去年有个小年轻撑不住,符烧了一半就疯了,现在还在江神庙敲钟。”
韩斐盯着符上扭曲的纹路,想起昨夜父亲站在月光里的模样。
那时他正往背包里塞断脉钉,韩振山突然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也握着枚同样的钉子,钉尖的“替”字被磨得发亮:“1963年,我师父要我替他入渊,我没敢。”父亲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现在轮到我替你。”
他喉间发紧,把断脉钉攥进手心。
钉子上的锈蹭得掌心发疼,他却笑了:“苏姨,我最怕的不是回忆。”他掀起衣领,露出心口淡青色的潮纹,“是这东西跟着我二十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它到底是守脉人的印记,还是捆在脖子上的索。”
苏青的手顿了顿。
她突然扯过他的手腕,用银针在指尖扎了个血珠,按在符纸中心:“记住,符烧到‘生’字时,不管看见什么,咬碎骨哨。”她指了指他兜里的骨哨,那是他母亲的遗物,“哨音能破幻。”
外面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
阿杰的声音混着雨声飘进来:“斐哥,涨潮了!逆潮眼的漩涡半小时后最猛!”
韩斐把骨哨含进嘴里。
哨身带着他体温的余温,像母亲当年哄他睡觉时的手掌。
他跟着苏青钻出地窖,雨已经小了些,江面上浮着阿杰的木船,船舷绑着三炷引魂香,烟雾在半空拧成条白蛇,直往逆潮眼方向钻。
“香烧完前必须回来。”苏青把最后一道符塞进他腰带,“否则……”
“否则我就成第八个名字。”韩斐替她说完。
他踩上木船时,阿杰递来潜水镜,镜片上蒙着层雾气。
他抹开,看见逆潮眼的漩涡正翻着黑浪,像只倒扣的碗,碗底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潮脉核心的光,他在父亲的笔记本里见过。
阿杰发动船桨:“我在船上守着,要是半小时没动静……”
“没动静就当我欠你顿大闸蟹。”韩斐拍了拍他后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