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韩斐的意识深处,将他从无边的黑暗中强行拽回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浑身上下每一条肌肉都在痉挛。
冰冷的铁链勒得他手腕生疼,左臂更是早已麻木,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他费力地抬头,泵房顶棚那道原本璀璨如星河的逆“镇”字光幕已然崩碎,只剩下几缕微弱的蓝色光丝,如同风中残烛,在空气中无力地飘散。
不远处,金属撞击肉体的沉闷声响接连传来。
阿杰正挥舞着一根半截铁管,状若疯虎地砸向一条从墙壁裂缝中钻出的黑潮触须。
那东西滑腻而坚韧,表面布满了令人作呕的吸盘,每一次抽动都带着一股腥臭的江风。
阿杰的右臂上,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鲜血顺着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汩汩流下,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韩斐想动,想去帮忙,可身体却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玩偶,使不出一丝力气。
他惊恐地内视,体内空空荡荡。
那条曾与他血脉相连、奔流不息的潮脉消失了,皮肤下曾隐隐发光的蓝纹也已彻底死寂。
就连此刻感受到的剧痛,都仿佛是别人的,是一种遥远而模糊的回响。
就在他陷入绝望之际,苏青跌跌撞撞地扑到他面前,脸上混杂着泪水与污渍。
她将一本残破的古籍——那本记录着守脉人一切的残谱,用力塞进他怀里,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尖利嘶哑:“你的血……还在引!它还在引动潮核!”
韩斐茫然地看着她。
“它不认什么狗屁契约,也不认名字!”苏青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它只认‘谁在流血’!每一代守脉人,都必须斩杀上一代或是身负血亲之仇的叛徒,用‘死引’来完成传承,斩断旧的连接!可你……你没杀过任何人!你的血脉连接从未断过,是‘活引’!能一直连到潮核最深处!”
韩斐愣住了,脑中嗡嗡作响。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铁链磨破、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忽然发出一声干涩而扭曲的笑,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荒谬与自嘲:“所以……我不是什么守-脉-人?”他一字一顿,像在咀嚼这几个字,“我他妈的……从头到尾就是个‘活祭品’?”
“轰——”一声巨响,阿杰被那条黑潮触须猛地掀飞,身体重重撞在泵房的主控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额头瞬间破裂,鲜血横流,眼前阵阵发黑。
黑潮触须发出尖锐的嘶鸣,猛地朝动弹不得的韩斐射来。
“阿杰!”韩斐目眦欲裂。
阿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一把抄起掉落在脚边、属于韩斐的那半截骨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主控台上一根延伸向江底的导管接口,狠狠砸了下去,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那你他妈就当一次!”
“砰!”骨哨应声碎裂。
就在碎裂的瞬间,一缕比尘埃更细微的灰色粉末,从骨哨的哨孔中飘散而出。
那是三年前,韩斐的父亲最后一次检修江底大闸时,趁着无人注意,偷偷用指甲划破手指,将一小片带着血迹的指甲屑塞进了这支他亲手为儿子做的骨哨里。
灰烬轻飘飘地落下,恰好落入韩斐手腕伤口流淌在地的血迹之中。
刹那间,没有预兆,没有声响,一簇幽蓝色的火焰,骤然从那滩血迹中燃起!
韩斐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一股不属于他,却又无比熟悉的记忆洪流冲入脑海。
他看到了父亲在漆黑江底的身影,看到他割开自己的手掌,将自身的潮脉与古老的闸门融为一体,主动斩断了与家族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