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浸透了他额角的碎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高烧带来的灼热感像一团鬼火在他体内乱窜。
泵站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痛苦的轮廓，那句含混不清的呓语又一次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溢出：“它在吸……吸那些喊我的声音。”
苏青蹲下身，眼神凝重。
她从行囊里扯出一块被江水浸泡多年的红色帆布，小心翼翼地裹住韩斐滚烫的手腕。
这块布是老渔民传下来的东西，据说能通水魂。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搭在红布之上，将自己的意识沉入那片混沌的共鸣之中。
刹那间，天旋地转。
苏青仿佛坠入了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水，无数扭曲模糊的人影在她眼前漂浮，发出无声的呐喊。
而在视野的尽头，一块通体漆黑的石碑矗立着，碑身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如同贪婪的巨口，正将那些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吸入。
每吞噬一个，碑体上就多出一道深刻的划痕，密密麻麻，状若经文。
“啊！”苏青猛地抽回手，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
她低头一看，五根手指的指尖竟都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那不是幻象，是那些被强行抽取的真实残念透过共感，对她造成的反噬。
“找到了！”另一边，阿杰的低吼打破了紧张的寂静。
他摊开一本泛黄破损的古籍，正是那卷《禹迹水经》的残卷。
他用粗糙的手指划过图上蜿蜒的江流脉络，“你们看，所有这些‘正统水道’的交汇处，都被朱笔标记着一个‘镇碑点’。但是在盲涌道这条线上，所有的碑石图样全被一道粗墨划掉了，旁边还批了三个字……”
苏青和刚刚缓过神的韩斐凑过去，看清了那三个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错者生。
“什么意思？”韩斐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意思是，那些镇碑点是用来稳定主流水脉的，”阿杰的声音有些发颤，“而守碑人，根本不是守护者……我们都搞错了，他们是被石碑选中的‘饲者’！”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人心上。
“每一代守碑人，都会被石碑缓慢地吸收记忆、情感，乃至生命力，”苏青接上了阿杰的推论，她的声音冰冷而清晰，“用一个活人的灵魂去喂养一块石头，以此来维持那些‘正道水脉’的稳定和繁荣。难怪我爹当年查到最后，会说这江底有吃人的东西……他肯定是发现了真相，想去销毁那些碑文，所以才……才遭了‘意外’。”
韩斐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双眼因高烧和愤怒而布满血丝：“那石碑……它不是在镇压什么，它是在养自己！”
“对。”苏青点头，目光锐利如刀，“所以它才会一遍遍喊你的名字。那不是在认可你，而是在馋你。你能听见水语，与江流的共鸣又远超常人，对它来说，你就是千载难逢、最完美的‘新碑芯’。”
话音未落，泵站外突然刮起一阵诡异的江风，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三人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冲出泵站，只见江面上，盲涌道入口处那几盏昏黄的水魂灯，正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灯芯。
“滴——滴滴——”阿杰腰间的便携式声呐发出了急促的警报。
他死死盯着屏幕，脸色煞白：“它动了！石碑正在从江底上升！”
江心水面开始翻涌，一个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从浑浊的江底缓缓升起三尺。
那正是苏青在共感中所见的石碑！
它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古老的裂纹，此刻那些裂纹竟像搏动的血管一样，一张一缩。
一股无形的吸力以石碑为中心扩散开来，附近水面上漂浮的枯枝、碎布，甚至几条翻着白肚的死鱼，全都被一股脑地拉向碑面，刚一接触，便瞬间消失，仿佛被那坚硬的石面给“吞”了进去。
“混蛋！”韩斐目眦欲裂，他不管不顾地冲到岸边，将掌心猛地贴在冰冷的江水上，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那是我们的路！不是你的饭！”
仿佛听懂了他的咆哮，他掌下的江流瞬间逆转。